灯火常燃,明辉不灭。
小书房的宫人都像是宫廷本身的装饰,安静地立在一旁,不发出声响。
程太后索性放下笔,转身和程曦面对面,直视彼此。
程太后忽然笑了,她放松地撑着额头,笑道:“曦儿,你觉得我宠爱你母亲吗?”
程曦张开嘴,刚要回答“宠爱至极”,但一想到,程太后前脚决定杀了驸马程玉,后脚就请永安侯裴俊进宫,让他无缝接替驸马的位置,她又不知道如何评价了。
程太后自己倒是毫不介意。
她笑着说:“哀家前面三十年过的不容易。后来先帝身体垮了,目不能视,哀家反而过上了独得圣宠的生活。你娘就是在那时候降生的。”
“世间的女孩,少有像她这样,父亲喜欢柔软无力的孩子,母亲也想要通过她来弥补自己苦涩青春,于是被养得无法无天的。”
程太后回忆起女儿刚及笄那年的模样,手情不自禁摸上程曦的脸蛋,脸上笑容变得无奈了不少:“鑫儿生得英气,先帝宠她,听信臣子和宫人都说鑫儿面貌集父母之所长的夸赞,一改‘富贵荣华、平安喜乐’这些吉祥字眼,给了鑫儿一个和阳光一样耀眼的‘日耀’做封号。”
“可哀家不瞎,我知道那只是哄人的话,但鑫儿信了,真以为自己相貌出众。世人喜欢女人,永远是艳光逼人、明媚多情的脸……”
“你这张脸,倒是真集世间容光,艳如朝霞。”
程太后忍不住叹了一声,声音透出几分衰老,“程玉那个童养媳,哀家不是全不知晓,但我查到她膝下没有一个养活的孩子,又被程玉挪去他处,以为程玉至少脑子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既然鑫儿喜欢,就随便她成婚,养在身边玩一玩。”
“程玉姓程,只要不过分,算是成全了哀家提拔娘家的意思;他又是无权无势的旁支,正好能俯身伺候哀家的掌上明珠。本该是天作之合。”
结果在十几年后,变成一场笑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哀家以为护着她就算是宠爱,可鑫儿如今三十岁多了,她的心智却一如孩提时,行事无度全凭个人喜恶。”
程太后心疼地摩挲着程曦的脸颊:“等到她成婚后,明明不用自己养孩子,却还是一味任性,把你丢在宫中,让哀家教养,哀家终于发现……是我错了,我把她纵坏了。”
程太后摇头,眼中隐含几分苦涩,“你虽托生在你娘肚子里,可你在我膝头一点点长大,政务看法、为人处事样样似我,在我这里的份量比你娘还要重几分。越是把你养大,哀家越发现是哀家没有教养好她。”
“现在大错已成。哀家也不年轻了,我不知道哪一天会闭上眼睛,所以更要在没死之前,把她那些不好的性子硬扳回来。”
程曦不禁有了猜测:“如此说来,永安侯是个稳妥的人选了?”
程太后颔首:“他是个极有君子风的人,做事有章法又不失温情,家中子女也是这样的性子。不瞒你说,因为他太讲道理了,哀家自己是不待见这种人的。但他这样,治鑫儿的毛病正好。”
“程家原本也是当地大户,咱家和裴家曾经通婚几回的。裴俊过世的亡妻,都和咱们程家沾亲带故。即便没有现在的婚事,你也要对他那几个孩子叫一声表哥表姐。等鑫儿再嫁了,你若喜欢就常去见见;若不耐烦,只管上渌水山房住着,哀家赐给你宅院,就是为了让你松快过日子的。”
程太后的每一句都在回答她对女儿的感情和培养。
这些话听在程曦耳朵里却表现出了另一层含义。
——程太后嘴里说着日耀长公主,实则却在回答程曦之前的问题。
她是如何规划程曦未来的?
在程曦牙牙学语的时候,程太后把程曦抱在膝头,用奏章上的字句为她开蒙。
在程曦年级少长时候,带着她一起临朝听政,让她看着朝臣在外如何与人争长道短,阅尽权力倾轧。
现在,程太后更是接着程曦捅出来的这桩“皇长子内宫偷”的烂事,把整个程家的枯枝烂叶都折进去,顺势给程曦开府选贤,自己招纳下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