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陶陶是被扶进电梯的。
她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一米九的身体歪了歪,江叙从旁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刚碰到她,江叙爸爸就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扶不动他。”然后他转头朝旁边的阿姨示意了一下,阿姨走过来,和江叙爸爸一人一边架住了许陶陶的胳膊。
许陶陶被两个人架着往客厅深处走。她迷迷糊糊地想:她家那栋老楼六层没电梯,搬一箱矿泉水上楼要歇两次。
这栋别墅有电梯。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电梯门开了,里面是浅色木饰面,一面窄长的镜子。她被扶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镜子里映出三个人——她一米九的身体被两个中年人架着,头歪着,脸红着,头发乱着。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觉得那不是她自己。那是江叙。她闭了一下眼。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走廊很短,两扇门对门。
江叙妈妈从后面跟上来,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推开了门:“小许,你今晚睡这间。
小叙住对门。”她扶着门框回头看“江叙”——那个被架着的一米九的身体——又看了一眼站在电梯口没动的“许陶陶”。她收回视线,对阿姨说:“扶进去吧。”
许陶陶被扶进房间。她站在房间中央,视线扫了一圈。
床很大,深灰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搁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书桌靠窗,桌面上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墙边立着一把吉他,原木色的。窗帘拉着,壁灯亮着暖光。
她在房间里站了两秒,目光落在那本床头柜上的旧书上。书脊磨得起了毛边,夹在里面的铅笔笔头是钝的。
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这个画面和他大平层里那种“所有东西都在精确位置”的印象不太一样。这本书是随手搁的。铅笔是随手夹的。她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有点站不稳了。
江叙妈妈把她扶到床边坐下来,弯腰从床头柜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再睡。”许陶陶接过来喝了两口,凉的,把那股往上顶的酒气压下去了一点。她把瓶子搁在床头柜上。
江叙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许陶陶坐在床沿上,听着走廊那边的动静。对面那扇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停了。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她躺下来的时候,一米九的身体在深灰色被子里摊开,脚正好到床尾。她盯着天花板,三颗圆形的灯泡。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三颗在转。她闭上眼,酒气还在翻涌,整个人像被泡在一个温水浴缸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是深灰色的。她看着那面窗帘想:这间屋子他住了多久。床头那本书翻旧了,铅笔夹在里面。他可能睡前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消息来自江叙,两个字:出来。
许陶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她翻了个身,撑着手肘坐起来。头晕了一下,她缓了缓,然后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她拉开门。
走廊的灯亮着一盏暖色的壁灯。对面那扇门还关着。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
正准备低头再看一眼手机,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过来。很小的、很快的,贴着墙边蹿进来的那种速度。
许陶陶感觉一阵风从她右侧掠过,紧接着听到房间里极轻的一声脚步落地。她回头。
江叙已经站在她房间里面了,双手背在身后,用她一米六二的身体站在床尾,扎着小揪,穿着那件浅灰卫衣,表情很平。
许陶陶把门关上了。
“你干……干嘛。”
“我回我房间还需要干嘛。”江叙说。语气平得像在说“我拿个东西”。
许陶陶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九的身体,站在深灰色地毯上,光着脚。
她又看了看他——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卫衣,她自己的小揪,正站在他的房间里,跟回自己家似的。
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他说得对。这间房间本来就是他的。她才是那个睡在他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