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你可知我有多高兴
安歌捧着茶碗的手僵了下,诸多记忆涌上心头——
昔年,师父将芈职带回鱼国时,芈职已是记事的年纪,然而师父同他却都异常默契,绝口不提在来鱼国之前所历之事,尽管安歌多次追问师父是如果拾得的芈职,师父依旧是半个字都不肯多提。
那时,芈职也还不叫芈职。师父给他临时取了个名字,叫“黎怀”。
安歌至今都不甚明白这个名字其中的深意,师父没说,或许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一时兴起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罢了。
只是多年过去,“黎怀”这个名字早已遗忘在大家记忆中,就连安歌,亦不过偶尔念起,缅怀一二罢了。
那么他呢——
昔年,他顶着“黎怀”的名字藏身鱼龙邑学艺,或许从无一刻忘记自己是芈职,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去将心中仇恨的种子彻底播种生根让它尽情发芽茁壮强大。
安歌盯着芈职呆愣了很久很久的神,她大概从未看懂过眼前这个人,就像她永远无法得知芈职在被师父带回鱼国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一样。
“师兄怎么能是孤身一人呢?”安歌驳道:“这话若是叫楚王听到了,岂不是要伤心落泪了?况且……师兄还有那么多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们……”
芈职大概没想到安歌会突然这样挖苦他,他的表情在脸上僵了许久,一时间似是不知要切换成什么状态似的。
但很快,芈职便恢复过来,应变自如,道:“师妹何必故意取笑我呢?明知我的境况……”
“何来取笑一说?”安歌轻抿一口杯中之物,“再说,师兄何种境况,从未与人细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芈职微微张口,“我以为……我的事,师妹总会费心记挂些的……”
“我如今自顾不暇,家国险些不复,何来心思记挂旁人?”安歌虚捧着自己心口,不由露出些许哀婉之态来,“不过师兄说的是,你我同门一场,我原是该费些心的,再不济也该拨几个得力的人跟随师兄左右,好将师兄一应日常一举一动统统回禀于我,我也好随时可知师兄是否安然无恙……”说着,安歌颇有些遗憾地长叹道:“是我思虑不周,思虑不周啊!”
这话说得,好似没在芈职身边安插几个暗哨,倒是她的不对了一般。
芈职轻呵道:“师妹不必惋惜,你我今后相守的日子还长着,日日得见,亦不用那般麻烦了,我说什么做什么,总不会背着你的眼睛的。”
安歌撇嘴,分明听出了芈职话中的试探之意,但她不曾接茬,只低头默默吃茶。
芈职刻意坐得近了些,继续道:“师妹笑我兄弟姊妹良多,却自嘲孤独一人,可知,我那些兄弟姊妹,虽血脉相连,却势如水火情谊寡淡?”
安歌静听着,芈职此话不假,楚国王室可不同于鱼国这般简单,而芈职,一无生母照拂,二无亲族相衬,在楚国的日子,定是不那么好过的。
“父王姬妾无数,我生母亦不过是他心血**时的一个玩物罢了……即便死后追赐了名分,又有何用?人人只念她是个身份卑贱的侍婢,而我……虽被尊为二王子,可在他们看来,终不过是一介侍婢所出的庶子。”芈职的声音趋渐低沉,他的生母一直都是他的逆鳞,他穷尽一生所想改变的,无非是世人对他生母以及对他的看法。
他想告诉世人,他们眼中的卑贱之人,亦能登顶,站上光芒之巅俯瞰云云众生,告诉他们,到底是谁生来卑贱!
“我无心恋争权位,不过是想好好活着,却总有人见不得我如愿,师妹……我的兄弟姊妹,无一人不想看到我死,我的父王对我看似宠爱,终不过是表象罢了……”
不难辨出,芈职的这番话,多少是带着几分真的,但到底有几分,安歌无意去猜,只是该配合他的时候,还得配合着他。
“师兄莫要神伤,万事艰难,但还是要相信,总有曙光可盼。”
芈职抬眼,情谊脉脉地望着安歌,好似安歌就是他的那道“曙光”一般,双眸中顿时绽出的点点光亮,耐人寻味。
安歌被芈职盯得浑身不自在,遂别过脸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尽管窗户紧闭,她的视线中,什么也看不到。
“权位之争,终逃不过骨肉手足相残,甚至于免不得要连累无辜的百姓,如此血腥残忍,非我所愿……”芈职静默片刻,道:“倒不如抽身朝堂,远遁江湖来得自在。”
“师兄这是怎么了?怎会突然生出如此感慨?这倒不像是师兄的做派了。”
若芈职当真能这般轻易放下,当初楚王寻到鱼国,欲接他回楚国时,他大可以拒绝,从此在这鱼国安安生生做一个普通人也便罢了。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回到那个血腥残酷的战场,便再无可能脱身,此番,不过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罢了。
安歌心中想得透彻,自然,那点钦佩之意也便不复,反倒是那副虚伪的形象,更叫安歌痛惜他们曾经纯挚的情谊。
到底是她不该妄想吧?
“累了……我早已疲于应付那无穷无尽的算计与杀戮,师妹应当知我心意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