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降透整座豫王府,后院花圃新栽的缠情毒藤抽出细碎嫩芽,青嫩枝叶缠绕在往年枯死的老藤枯枝上,新旧交织,刺目又悲凉。
自那日周景邑送来满箱药草,被周容讫闭门冷拒之后,整整三日,帝王未曾再踏足王府半步。
宫墙内外寂静得可怕,唯有守在外围的铁甲禁军日夜轮动,甲刃碰撞的轻响顺着秋风飘入院中,时刻提醒着周容讫,这座种满他毕生所爱草木的庭院,从来都是一座镀金囚笼。
周容讫不再闭门锁在书房。
他日日独自坐在后院花圃边,安静望着一院毒藤,指尖偶尔轻轻碰一碰新生的藤芽,却再无半分从前痴迷炼药、培育毒草时的鲜活温柔。
那些草木曾是他半生寄托,承载着他与舅父、西南药谷数年安稳岁月,可如今宗族覆灭,药谷化为焦土,再繁盛的毒藤灵药,于他而言都只剩触目惊心的伤痛。
侍从端来温热饭食,放在他身侧石桌上,一连几日饭菜分毫未动。他日渐消瘦,单薄素白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眼底彻底熄灭了所有情绪,没有恨,没有怨,连从前外放疯癫的戾气都尽数消散,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麻木荒芜。
今日黄昏,厚重王府大门再次被推开。
周景邑孤身一人走来,未带任何内侍跟随,手中只捧着一方陈旧木盒,盒身雕刻着西南独有的藤蔓纹样,是当年西南藩王,也就是周容讫舅父贴身存放书信的匣子。
他缓步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到花圃边,停在周容讫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敢贸然靠近,生怕再次激起对方的抵触。
“这是从西南主城旧宅搜出的匣子,里面全是你舅父早年写给你的信,朕从未拆开看过,今日全数带来还给你。”
周景邑将木盒轻轻放在身侧青石石台上,目光落在身前孤寂单薄的背影上,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卑微。
“朕知道,再多补偿也换不回死去的族人,换不回西南安稳岁月,朕欠你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若是你心中恨意难平,想骂想怨,朕都听着,只求你别再这般折磨自己,好好进食,好好照料院里的毒藤。”
秋风卷起细碎藤花,落在木盒表面,周容讫静静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毒藤,许久,才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承载着所有过往回忆的木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不必了。”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冷风,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只有彻底的心死,“舅父早已不在,族人尽数埋骨西南,这些书信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陛下留着自行焚毁也好,带回皇宫封存也罢,不必再拿旧事来扰我。”
周景邑心口骤然剧痛,攥紧的手掌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偏执、愧疚、不舍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容讫,难道我们之间,真的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年少深宫相伴,曾经许诺共守山河,那些过往,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
“留恋又如何。”周容讫缓缓站起身,转身正对上周景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一片空茫,“年少温情抵不过满门血海深仇,陛下为了将我锁在身边,亲手覆灭我整个宗族,斩断我所有退路,这道鸿沟,是数百条人命堆出来的,跨不过,也消不掉。”
他抬眼望向院墙之外,遥遥能看见皇宫连绵的飞檐,那是周景邑坐拥万里江山的地方,却也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我不恨你了,周景邑。不是原谅,是再也无力去恨。往后余生,我便待在这座王府之中,守着一院毒藤,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陛下不必再送药草,不必再寻遗物,也不必再来探望我。你守你的万里江山,我守我的枯藤囚笼,从此君臣两分,山水各安,永不相见。”
字字句句,彻底斩断二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周景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心如死灰的人,喉咙酸涩堵塞,万千辩解与挽留堵在喉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能平定战乱,掌控万千毒草灵药,却唯独留不住心爱之人的心。
他清楚,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失去周容讫了。
暮色彻底沉落,漫天冷霜再次降下,笼罩整座豫王府。
周景邑没有再强求,默默收起那只装着书信的木盒,转身一步步走出王府大门,厚重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落栓声响,将两个世界永久隔绝。
门外是锦绣万里江山,是独掌大权、坐拥天下的帝王,余生只能日日遥望王府方向,守着无尽愧疚与孤寂;
门内是冰冷镀金囚笼,是一无所有、与世隔绝的豫王,余生独守满院枯荣毒藤,在无边荒芜里独自熬过余生。
一院毒藤枯而复生,一段爱恨炼作剧毒,君臣二人半生纠缠拉扯,终究落得两两孤寂,永世隔霜。
枯龙入阙,再无相逢。
(第十二章·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