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晴坐标:我租了三年的房子
退房的那天,北京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站在客厅中央,四周的墙已经空了——沙发搬走了,书架搬走了,挂在墙上两年没换过的那幅装饰画也摘了,墙面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比周围颜色浅了一块。整个屋子被掏空内脏之后显得特别小,特别轻。
三年。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场相亲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都是同一个调子。冷的时候暖气片会发出咔咔的响,下雨天窗缝会渗进来一点点水,楼下的早餐铺每天六点半准时飘上来炸油条的香味。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现在要走了,它们一个一个从记忆里冒出来,像水退了之后露出的石头。
方雨晴和苏桐说好了过来帮忙打包。
方雨晴一进门先环顾一圈,吹了一声口哨:"空了。你搬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就一个行李箱。被褥是后来买的。第一个月没有桌子,用纸箱当茶几。"
"三年了,什么都没多。"
"多了很多东西。"我说,"你认识我之前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我——多了很多。"
方雨晴没接话。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桐比方雨晴晚到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杯冰咖啡。她把咖啡往窗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和一把美工刀:"开始吧,先分类——留下、带走、扔。"
"没有扔的。"我说。
"一件都没有?"
我摇头:"全部带走。"
苏桐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撕开胶带,把第一个纸箱封底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妈呢?你退房的时候跟她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周末回我这儿吃饭的频率不能降,一个月至少两次。"我顿了顿,"我觉得她快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她闺女真的要跟一个比她小六岁、没房没车、满身颜料的插画师住在一起了。"
方雨晴在旁边插嘴:"你妈不是见了他之后就说这个可以留着吗?"
"她说可以留着。但她可能没想到留着的意思是搬到一起住。"
苏桐笑了:"你妈现在的表情我都能想象——我是说可以留,没让你焊死在身上啊。"
我们三个笑成一团。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回音特别大,笑声像是撞在四堵白墙上又弹回来。那种声响让我觉得——就算东西都搬走了,这个屋子还是装过很多东西的。
笑声算一种。
我开始收拾。
方雨晴负责衣物,苏桐负责杂物,我负责所有"跟相亲有关的东西"。
它们集中在一个角落的纸箱里。我从第一章到现在,把所有"证据"都留下来了——不是刻意收集,就是舍不得扔。周然的名片被他画了一行字:"178,有贷,保真。"我夹在书里。陈确的Excel截图他后来发给我做个"纪念"的,上面有一栏空着没填,他说"心动这个指标我没想好怎么量化"。许知远推荐的那本书,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一个人也可以站在关东煮热气后面——但两个人更好。"
郑远的黄酒杯、苏桐的第一堂课笔记、陆屿的多肉——这盆胖绿东西从第一面活到了现在,长了好几片新叶子,盆上的笑脸还被陆屿用马克笔补了一个腮红。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了看,放回箱子里。直到箱底露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拆开。
是陆屿那张——"下次约会:周四晚上七点,我家。我做饭给你吃。不好吃的话——我跟你一起骂我自己。"
这张纸条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拿出来的时候,纸张的折痕处已经泛白,像是被打开关上了无数次。我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可能在某个我翻书的时候他没告诉我。
"后来她来了。吃饭的时候说好吃。我觉得自己会做番茄炒蛋了——这件事,可以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