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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第1页）

D-12补给舰，医疗舱。

消毒水的气味被血腥味压过去了。苏砚的白大褂上全是深色的污渍，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没空去推。手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把操作台照得像一座孤岛。

陈岳躺在上面，赤着上身，双臂从肩膀以下缠满了生物凝胶绷带。那层凝胶下面是严重的热辐射烧伤，皮肤像熔化的蜡一样卷缩起来，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苏砚已经切除了所有不可逆的组织，注射了再生促进剂，但结果——

“神经损伤太深。”

苏砚走出医疗舱，摘下手套，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轮青黑，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连续六小时精密操作后的肌肉痉挛。

“我保住了他的手臂，不会截肢。”她靠在舱壁上，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但他短期内握不住任何东西。塔盾……暂时别想了。”

裴炽站在走廊里，黑色短发还沾着硝烟，红色皮夹克被烧穿了一个洞。她听到这话，没有立刻暴怒，只是沉默地、一拳一拳地砸着墙壁。

金属墙面上已经有了四个浅浅的凹坑。第五个凹坑出现时，她的手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裴炽。”祁寒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坐在医疗舱对面的长椅上，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染血的黑色打底衫。左肩的烧伤被草草包扎过，鼻子里还塞着止血棉，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灰烬里的断剑。

“别砸了。”她说，“手会断。”

“断了也比看着你们一个个去死强。”裴炽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陈岳的盾没了，你的精神网差点烧穿，江渊的狙击枪管过热报废，林雀的流风只剩半个身子——我们他妈还剩什么？”

“还剩命。”祁寒说。

“命有个屁用！”裴炽吼了出来，眼泪跟着一起炸出来，但她硬生生憋回去，只是更用力地攥着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赫连枭的舰队还会再来，下次是二十艘，三十艘，整个第三舰队！我们拿什么挡？拿你的深渊？拿陈岳的断手？拿——”

“拿这个。”

祁寒抬起手，掌心向上。

她的手指苍白，瘦削，指节处有精神力过载留下的灼伤。但此刻，那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银质的，边缘被烧焦了一半，上面刻着深空议会的金色徽章。

是授勋仪式上，赫连枭亲手别在她左胸的那枚勋章。

“他给我的。”祁寒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现在，我还给他。”

裴炽愣住了。

祁寒把勋章放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块被血浸透的、皱巴巴的编号牌，上面依稀可见【08】的字样。

“还有这个。”她说，“从摇篮带回来的。从锈锚带回来的零件。从矿船带回来的数据。”

她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直视着裴炽：

“这些就是我们的盾。不是塔盾，不是机甲，是我们知道的东西。零号的罪，赫连枭的野心，虫族的真相——这些比任何装甲都厚。”

走廊里安静了。

林雀从拐角处探出头，脸上还沾着机油，眼睛红肿——他刚才在“流风”的残骸旁边哭了一场。江渊站在他身后，旧大衣被烧掉了半边袖子，墨蓝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祁寒。

苏砚靠在墙上，没说话，但手指停止了颤抖。

“我们叛逃吧。”祁寒说。

不是提议，是宣告。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命令的冰冷，只有一种被磨砺过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不再属于第三舰队，不再属于深空议会，不再是什么第七弃置小队。”她站起身，走到裴炽面前，把染血的手按在裴炽的拳头上，“我们只是……不想被编号的人。”

裴炽低头看着那只手。

苍白，染血，颤抖，但温暖。

“……你早就想好了？”裴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