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墨璃能在院中散步了。
胸口的伤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动作稍大仍会抽痛,但已无大碍。她披着斗篷,站在庭院那株梅树下。梅还未开,枯枝虬结,指向灰白的天,风过时,枝梢轻颤,抖落几片将朽的残叶。
青隼从廊下走来,带来几卷新到的密报。
“主上,城中有新动向。”
墨璃没接,只望着那株梅树。听萱阁也有一株这样的老梅,她记得有一年梅花开得极好,夙清漪折了一枝插瓶,摆在她的书案上,小花苞挨挨挤挤,清幽的香气萦绕不散。
“说。”她道。
“是。”青隼展开最上面一卷,“共三件事。其一,清漪姑娘昨日以‘整顿内务’为由,撤换了城中六处粮仓的主事,换上了她这两年提拔的新人。其二,炎城少主递帖求见,清漪姑娘应下,于明日午后在听萱阁设茶会。其三……”
青隼顿了顿,才继续道:“安插在听萱阁的暗桩回报,说清漪姑娘近日时常前往主上的卧房,待至深夜,似是在搜寻什么。”
墨璃抬手,折下一小截枯梅枝,断裂的枝干发出细微的脆响。
“还有么?”
“暗桩还说,”青隼的声音下意识低了几分,“清漪姑娘将司衣局为主上准备的喜服……拿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阵沉默。
墨璃摩挲着断枝粗糙的截面,神色不明,“她想自己与炎城联姻?”
“属下不知。”
墨璃看向她,良久,淡声道:“下去吧,继续盯着。明日茶会,我要知道她们交谈的内容。”
“是。”
青隼退下,庭院里又只剩墨璃一人。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透过斗篷渗进来,方转身回屋,目光扫过窗台时顿了顿。
那里摆着一只白瓷瓶,瓶身素净,无纹无饰,是昨日仆从打扫时从库房找出来的。墨璃当时经过,看了一眼,让人把它送到了这里。
她对瓷器谈不上喜恶,喜爱瓷器,尤爱白瓷的,是夙清漪。
“把它拿走。”她对院内仆从道。
仆从应声,轻脚上前,拿走了瓷瓶。
是夜,墨璃做了梦。
梦里是夏夜,窗外蝉鸣嘶哑,屋里冰釜散着凉气。她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夙清漪窝在旁边的矮榻上,就着一盏纱灯看书,看了会儿,她放下书,赤着脚走过来,趴在案边,仰脸看她。
“阿姐,”夙清漪的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看完这些就歇。”墨璃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勾画。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握笔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阿姐的手好凉。”夙清漪说,手指顺着她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停在脉搏处,“我帮阿姐暖暖。”
墨璃笔尖一顿。腕间的触感清晰,那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动作很轻,却让她后颈微微发麻。她想抽回手,夙清漪却握紧了。
“阿姐,”夙清漪的声音更近了,呼吸拂在她耳畔,“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怕打雷,总要跟你睡?”
墨璃没说话。她鼻间萦绕着夙清漪身上那股特有的幽香,混着书卷和墨的味道,在这夏夜里,莫名让人感到晕眩。
“现在不怕了。”夙清漪轻声说,像在自语,“但我还是想跟阿姐一起睡。”
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墨璃转过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烛光在那双眼里跳动,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潜藏在静水下的漩涡。
墨璃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湿了中衣,黏在背上。她坐起身,胸口伤处因这动作被牵动,传来一阵锐痛。她按住伤口,喘息,等那阵痛过去。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纱,在床前投下一地破碎的光斑。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只是个梦。
可那触感太真实,对话也太真实,那双尽在咫尺的眼睛里深藏的情绪,她曾经在现实中似乎真的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