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从未存在过。
章衡看着最后一片碎纸被江水吞没,慢慢收回手。
掌心空空的,只剩下风刮过的凉意。
他重新望向北方。
江水在前方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视野更开阔了。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那片阴影越来越清晰——不是山,是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是城池的轮廓,在暮霭沉沉的天色里,像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等着。
那里是汴京。
大宋的东京,天下中枢,士子心中的圣地,也是……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
章衡望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江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但他没眨。
左肩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一阵一阵,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磨。但他没动。
只是站着,望着。
然后,他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语,但在空旷的江面上,在猎猎的风声里,却异常清晰,异常斩钉截铁:
“李定?欧阳公的门生?……”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又浮起来。
“这汴京的龙潭虎穴,我章衡,偏要闯一闯。”
风吹散了他的话,但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这嘉祐二年的科考,我,考定了。”
话音落下,船正好驶过江弯。
前方,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天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几乎要擦着水面。远处汴京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暮霭里,渐渐模糊,渐渐隐去,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阴影,横在天水之间。
像一道关。
一道他必须闯过去的关。
船缓缓驶向那片阴影。
船头破开江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桨声依旧吱呀,单调,缓慢。老艄公撑着篙,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章衡还站在船头。
背挺得很首,单薄,但像根钉进船板的钉子。
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左臂吊在胸前,白布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就这样站着,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黑暗。
眼睛里,没有一点惧色。
只有一片冷冽的、像淬过火的坚定。
船影,渐渐没入苍茫的暮色里。
像一滴墨,滴进更浓的墨里。
悄无声息。
但涟漪,己经荡开。
新的风暴,己在北方那片阴影里,悄然酝酿。
汴京篇,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