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窗台上的黑伞保持着昨晚放的朝向,伞柄朝外,和楼下那把竹骨伞的方向一致。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天亮之前和天亮之后的交界处,还没有确定自己属于哪一边。
她穿好外套走下楼。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把竹骨伞还在,但位置变了——比昨晚她看到的时候往前挪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像是有人在她睡着之后重新调整过。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把伞的位置,没有动它,继续往外走。
门廊下面的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水痕,从门槛延伸到台阶底部,像是有人刚走过不久。她顺着那道水痕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子的侧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来。
她走出门廊,沿着河岸往拍摄点的方向走。
早晨的河水比白天流得更慢一些,水面上的反光是一种偏冷的银白色,还没开始往暖色调过渡。
她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下来,因为桥面上放着一把伞,竹骨的,伞柄朝外,伞面是干的。
她弯腰把那把伞拿起来,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伞柄上有一道被反复握持之后形成的浅浅凹痕,和她拇指的形状刚好贴合。
她握着那把伞走过了桥,到对岸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桥面——那块翘起的石板边缘也被夜间的露水打湿过一层,但此刻已经开始变干了。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拍摄点的时候发现工作人员已经到了,正在整理设备。沈清野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伞。
他的视线从她握着的那把伞上面划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位置,然后移开了。
“你昨晚把伞放在桥上了。”
“早上放的。”
“几点。”
“五点四十。”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拇指压着的位置刚好覆盖住那道凹痕,像一种已经被默许过的重力。“你放完之后去哪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换了件衣服。”
“换了一件——”
“灰的。”
她把伞收拢握好,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把伞靠在自己的椅腿边,伞柄朝向和她坐在椅子上的方向一致。“你今天拍第二场的时候——”她偏过头看着他的方向,“你带的还是深蓝色的外袍。”
“昨晚晾干了。”
“你昨晚晾那件外袍的时候——”
“侧门的门框上挂了一整晚。”
林知意偏过头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框上方露出一个深色的挂钩,挂钩是铁质的,表面有一层薄锈,像是被露水反复浸过之后形成的。“门框上那个挂钩——”
“是拧上去的。”他说,“原来没有。”
“你什么时候拧上去的。”
“昨天晚上。你回去之后。”沈清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完的事,“找了一颗螺丝,把挂钩拧上了。”
林知意的拇指从伞柄上抬起来又落回原处,落回去的力度比之前稍大了一点,像在确认那个凹痕还在。“你拧那颗螺丝的时候——”
“用了一把钥匙。钥匙的侧面有槽口,比螺丝刀窄一点,但能卡住。”
闪回——初三那年冬天,他在教室后门捡到一把掉在地上的钥匙,钥匙侧面有一道凹槽,不是常见的锁型。他蹲下来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凹槽的形状刚好能卡进某种尺寸的螺丝帽。他把那把钥匙放进口袋,没有交给教务处。后来那把钥匙他一直留着,搬了三次住处也没有丢。
“你捡到的那把钥匙——”她的手指从伞柄上松开,“现在还留着吗。”
“留着。”
“带在身上了。”
“带在身上了。”
林知意没有再追问那把钥匙的来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上面落了一层很细的灰,像是从桥头走过来的路上沾的。她弯腰用手指在鞋面上划了一下,把灰拂掉了一半,另一半留在原处。“那把钥匙——你捡到它的时候,旁边是不是还有一把伞。”
沈清野站在离她大约三步的位置,阳光从河面上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的方向和她坐着的朝向形成一个夹角。“旁边还有一把伞。那把伞的伞柄上有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