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露台隔绝了一门之外的名利场。
今晚的天气意外地好,天上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颗星子。城市的灯光映在哈德逊河里,闪闪发光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想起了神奈川的夏日海边。
仙道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隐隐传来一股柠檬的香气。这么多年了,他某些方面的喜好倒是一点都没变。
可真不像那个被纽约最大的八卦杂志冠以"东方卡萨诺瓦"之名的男人会有的喜好。她原本以为他身上会沾染上某种昂贵又复杂的属于成功男人的香水味,结果还是这股清清爽爽得像是高中体育馆里夏天午后的柠檬味。
晴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身边这个男人。十年前那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如今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质。纽约的名利场没把这家伙掏空,反而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金。那杯神奈川阳光下的柠檬水,在岁月里酿成了一杯醇酒——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安安静静靠在栏杆上吹风的样子,又仿佛一直就是那个爽朗洒脱的少年,从来没有变过。
像是被这股柠檬味诱惑了似的,她忽然开口:“仙道君——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是值得让你停留的吗?”
仙道君……啊。
仙道彰原本只是过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没想到今晚还有这种意外的惊喜。
他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把这个称呼咀嚼了一遍。“仙道君”,这是高中时代的称呼,是那个还顶着湘北新闻社社长头衔跑来要签名照的认真小记者才会用的称呼。这十年里,无论是日本记者口中的“仙道选手”,还是美国队友口中的“Sendoh”,再到现在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叫他“仙道社长”——他听过太多种称呼,都没有任何感觉。可"仙道君"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心口忽然就软了一下。
“真是久违的称呼啊,晴。”
仙道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哈德逊河,仿佛被什么不可触摸的时间深处轻轻拽了一下。“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他转过头来看她,“那时候你是湘北新闻社的社长,帮朋友来跟我要签名照,我还误会你也是来告白的。”
“……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还提这个干嘛。”听他提起这段往事,晴又跟个刺猬似的缩成了一团,礼服外那件过大的西装外套差点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但仙道却用一种过于专注的语气问道:“晴——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我的?”
眼前的姑娘听到这句话,似乎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
仙道彰也不催。
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而这十年里他的耐心比从前更甚——纽约的谈判桌上,比这难磨的对手他见过太多。可奇怪的是,和那些动辄几亿美元的并购案不一样,此刻他真的不在乎她答还是不答。
他只在乎她现在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傻乎乎地有点可爱。
过了一会儿,他没等到她的答案,便自己转开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这十年,在NBA,我走到过篮球的顶点;在投资界,也真刀真枪地跟华尔街的老狐狸们比拼过。外界关于我的说法有很多。”他停了一下,唇角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真挚笑意:“可是我内心最深处,最想念的,依然是高二那年,跟海南打的那场县大赛。”
他把话停在这里,然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晴怔住了,错愕地抬起头,望进他温柔带笑的眼睛里,久久没有移开。
露台上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哈德逊河遥远的水声。
仙道彰看着她那双映着曼哈顿万家灯火的眼睛,心里那个看了十年戏的自己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
这十年他过得精彩,过得肆意,过得让全世界都羡慕。可他心里那个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开关,从16岁那个夏天被拨动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碰到第二次。
直到现在,直到她站在这里,穿着一件过大的西装外套,光着脚,用那双倔强又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他终于确定了十年后的重逢,并不是自己一时兴起的狩猎游戏,而是在对其他女人动心之前,她就带着那份从来也没有变过的骄傲、机敏和倔强,敲开了他内心深处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那个不告而别的神奈川夏天。
“晴。”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流川晴的大脑此刻发出了仿佛乱码一样的嗡嗡声。在这个觥筹交错的晚上,她竟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还是她自己挑起来的话题。晴只觉得,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刚刚听到的内容,最好再多一点……
“我们回去吧。”仙道彰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在这里待太久了。”
“好、好的!”晴突然手忙脚乱地矮身下去穿高跟鞋,脚趾头塞进鞋里那一刻她痛得龇了一下牙,却顾不上那么多了,迅速把肩上那件柠檬味的外套连忙脱下来塞回他手里,然后噔噔噔地跑掉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慌乱又急促的鼓点,留下仙道彰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手里握着那件刚被晴塞回来的,带着她体温的西装外套。
还真是只一被吓就会立刻缩回洞里的兔子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那串远去的脚步声所留下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笑出了声——笑声里,有一种他自己也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的,属于十六岁那年夏天少年的轻快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