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霍子琛出发之前来了一趟医馆。
谭书瑶正在收铺子,天井里的药材已经收进库房了,诊室里只剩一盏煤油灯还亮着。她看见他走进来,把手里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霍子琛站在诊室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衣裳,不像平时穿军装或长衫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低调。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地图,摊开在诊桌上,指了几个位置给谭书瑶看。
“货栈在这里,城南琉璃厂往西,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前后两个门,前门临街,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我的人会在这两个位置守着。我从后门进去。”
谭书瑶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那条死胡同,抿了抿唇:“你带几个人?”
“周平跟着,还有两个便衣。”
“够吗?”
霍子琛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敲着桌面。他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她在诊室里遇到疑难杂症时的表情——冷静,但底下压着真切的在意。
“够。”他收起地图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伸手按住了她敲桌面的那只手。他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暖意,把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别敲了。”他说。
谭书瑶低头看着被他按住的手,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有再动。她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你几点回来?”
“亥时之前。”
“我在书房等你。”
霍子琛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他转身走出诊室,推开月亮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门框把她的身形框成了一幅画,煤油灯光在她身后柔柔地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春天傍晚的暮色里。
谭书瑶没有回东院。她在医馆里坐了半个时辰,把明天要用的药材先分好类,又把诊桌里里外外的抽屉整理了一遍。手上的活干完了,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春夜的晚风从月亮门那边灌进来,带着后海潮湿的水汽。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把树影投在青砖地面上,碎碎的一地。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心还是悬着。她索性关了月亮门,锁好,沿着帽儿胡同往帅府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灯已经亮了——周平走之前把灯点上了。她推门进去,在霍子琛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地理志翻着。
书上的字她没怎么看进去。她听着外面的动静——春夜的虫鸣、后海偶尔的水声、远处胡同里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煤油灯芯烧得矮了一些,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花,火光重新亮起来。
亥时过了。
谭书瑶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指针过了十点,外面还是安静得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影。
她又坐回去。心里的弦绷得很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重新翻开那本地理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强迫自己的眼睛跟着字走。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谭书瑶放下书站起来。门被推开,霍子琛走了进来。他的短打衣裳上沾着灰,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但人好好的,脸上的表情也不沉。
“怎么样?”她问。
“摸到了。”他把门关上走到桌前,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和两个小小的铜牌子,“货栈里藏着一批还没来得及送走的密件和联络用的符信。人不多,两个守夜的,周平带人控制住了。”
谭书瑶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肩膀那道划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