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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第1页）

八月初的一天，霍子琛把那把折扇带到了医馆。

那天下午天阴着，没有太阳，后海的水面灰蒙蒙的，荷花开得还是热闹，但花瓣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素净。谭书瑶关了铺子，在诊室里摆了一张矮桌，上面铺了纸、研了墨，旁边搁着一支细狼毫。霍子琛来的时候手里除了那把折扇，还多带了一卷宣纸，用细麻绳扎着。

“你还要画什么？”谭书瑶接过宣纸放在桌上。

“扇面旧了，换一张新的。”他把折扇展开看了看，旧扇面上的墨梅确实有些褪色了，边角处还起了毛边，“画完这面，扇子给你用。”

谭书瑶坐在矮桌旁边，把墨研匀了。霍子琛站在桌前，铺开一张新宣纸，拿镇纸压住四角，提起狼毫蘸了墨。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站了一会儿，看着纸上空白的地方，像是在心里描着一棵树的样子。

然后他落笔了。

狼毫在宣纸上走得很慢。先是一根斜斜的主枝，从右下到左上，笔锋一顿一挫，枝干就出来了，枯瘦里带着劲道。然后分出几根细枝，错落地伸向四方。他的手腕很稳，运笔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手指在微微调整方向，每一笔都像是脑子里早就画好了千百遍。

谭书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画梅的时候整个人都沉下来了，肩膀松着，呼吸匀称，平时那种常年绷着的戒备全没了。狼毫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朵一朵的梅花从枝头绽出来。花瓣用淡墨勾边，花蕊用浓墨点，五瓣一朵，三五成簇，疏疏落落地缀在枝上。

画完了。霍子琛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幅画。墨梅清瘦，枝干苍劲，梅花开得疏淡而精神。旁边留白处他题了两个小字——“书瑶”。

谭书瑶站起来走到桌前看那幅画。墨色在宣纸上洇得刚刚好，浓淡相宜，那枝梅像是刚从纸上长出来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她看着旁边那两个字，笔画干净利落，比扇面上那两个字写得更有力。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以前画梅都是自己留着。”霍子琛把狼毫搁在笔架上，“这张给你。”

谭书瑶把画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窗边透进来的天光里看了看。八月的阴天没有太阳，光线柔柔地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墨色照得温润润的。那枝梅在光里显得格外清秀，梅花一朵一朵的，像是刚开不久。

她转身在诊桌后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干净的旧报纸把画卷好裹住，又拿了一根麻绳系上。

“我拿回东院挂起来。”她说，“就挂在我床头。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能看见。”

霍子琛看着她系麻绳的手指，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把旧扇子展开看了看，扇面上的旧梅花确实褪得差不多了。他把扇子收好放进袖口里，像是打算回去再画一柄新的。

虞芊芊傍晚来的时候，谭书瑶把画展开给她看。虞芊芊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是他画的？一个当兵打仗的人，画梅花画得跟文人似的。”

“他小时候学的。”

“他小时候的事你都知道了？”虞芊芊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惊讶。

谭书瑶把画卷起来重新系好，想了想：“知道了一些。天津老宅，他爹，院子里的石榴树。”

虞芊芊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看着石榴树上已经快落完的红果。八月的石榴已经熟透了，有的裂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红莹莹的籽粒。她伸手摘了一颗掰开，一边吃一边说：“书瑶，你想过以后吗？我是说，你跟霍子琛的以后。”

谭书瑶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半边石榴。她剥了几颗籽放进嘴里，嚼着想了想。

“以后的事，我没想太远。”她说，“把医馆开好，顺子和小满带出来。芊芊你那边饭店客栈都好好的。然后霍子琛每天‘路过’一趟，我每天给他留一碗茶。这样就行了。”

虞芊芊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地剥在碟子里，嘴上没再问，但嘴角弯了弯。她跟谭书瑶认识太久了，知道这个人说“这样就行了”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把“这样”包含的所有东西都算进去了——医馆、朋友、徒弟、那个每天路过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八月的天还是热的，但早晚已经有一丝凉意了。后海的荷花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落，水面上浮了一层粉白色的残瓣。谭书瑶把画带回东院挂好之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眼。墨色的梅枝在灯下安安静静的，梅花像是永远不会谢。

那把她后来没用上的新扇子，霍子琛画完之后也没给自己用。他把它放在书房的抽屉里，跟干薄荷叶、冻干梅花、叠好的油纸放在一起。抽屉里攒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但他从来不扔。

都是要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