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昼夜一般长。
北平的天黑得比夏天早了,傍晚不到六点,西边的日头就沉下去了,天边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慢慢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掉。帽儿胡同的路灯亮得比从前早了些,暖黄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把落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把对岸的灯影揉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谭书瑶的医馆今天不忙。秋分前后病人不多,她趁着空档把药柜盘了一遍。拉开一个一个抽屉,把药材倒出来检查成色,补进去新的,把受潮的挑出来放到一边准备晾晒。小满在旁边帮忙,拿着一本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数量,写完了把册子递给谭书瑶过目。
“当归少了半斤,黄芪还有三斤二两,薄荷只剩两包了,金银花够用。”小满报完数,把册子合上,“谭大夫,下个月该进一批新货了。德安堂那边孙掌柜说入秋之后药材涨价了,让咱们提前订。”
谭书瑶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她坐在诊桌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声和窗外蛐蛐的叫声。
霍子琛坐在角落里那张新桌子后面翻军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大概是军务不忙,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军报翻了一页又一页,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抬头看一眼诊室里的动静。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落了,偶尔有一两片飘到窗台上,又被风吹走。
谭书瑶算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收好,册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把受潮的那几味药挑出来拿到天井里晾着。秋分的日头虽然偏西了,但天还没全黑,余晖落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把那几味药材照得暖融融的。
她晾完药材走回诊室,在霍子琛桌子旁边站了一下。他正低头看军报,感觉到她走过来就抬起头。
“看完了?”
“快了。”他把军报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两眼合上放在桌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
“盘完账了?”
“嗯。下个月该进货了。今年药材涨了,比去年贵了一成。”
霍子琛点了点头。他坐在那把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秋分的傍晚光线柔和,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秋衫照得温润又干净。
“谭书瑶。”
“嗯。”
“东院那间空屋子,”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明年开春收拾出来吧。”
谭书瑶看着他。东院那间空屋子,是她住的东院旁边那间朝南的小屋。屋子不大,但采光好,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一整个下午的太阳。她刚穿来那年那间屋子堆着杂物,后来她把杂物清了,但一直空着没派上用场。
“收拾出来做什么?”
霍子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秋分的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桌面上投了一小片碎金。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住东院,我住书房那头。中间隔着一整个院子。”他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以后你晚上从医馆回来,可以先在东院歇一歇,不用穿过院子去书房那边找我。”
谭书瑶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她站在他桌子旁边,看着他侧脸上那层被秋光映得柔和又清晰的轮廓。他平时说话就短,能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说两句。可刚才这几句话,他说得比平时慢了些,也长了些,像是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你是说,”谭书瑶慢慢开口,“让我搬过去?”
霍子琛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间屋子采光好。冬天暖和。”
谭书瑶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诊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蛐蛐叫着,后海的风从竹帘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军报吹得翻了一角。她想起前年冬天他在雪地里等她回来,想起去年秋天他在后海银锭桥上说“我看我的就行”,想起今年夏天他坐在门槛上问“明年还种薄荷吗”。从“别靠近我”到“明年把东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吧”,他走了两年多,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行。”她说,“开春收拾。”
霍子琛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那份军报,翻到刚才看了一半的那页,继续看。谭书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诊桌后面,坐下来继续整理今天没写完的药方。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他在角落的桌子上看军报,她在诊桌后面写药方。秋分的光从窗户外一寸一寸地移走了,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小满在药柜前面点了灯,暖黄的光把整间诊室照得亮堂堂的。
秋分过了,白天一天比一天短。但东院那间空屋子,已经在两个人的心里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