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许家发生的一连串故事也被许寿木装进了信里,送到了南洋的槟榔屿。一段时间后,许家果然又收到了一封来自槟榔屿的回批。
与批脚赵天送当面汇兑银元后,这次读信的还是许立伟,许家大小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听着。只是这次的信件的内容对大家来说实在有些沉重。信中提到日本已经完全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这意味着日本可能随时对马来亚发起进攻。接着是三弟许俊仁在一次送货的路上摔断了腿,好在经过治疗后虽未痊愈但也算慢慢有些恢复。王氏听闻双手合十连说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读信的孙子身上。
随着立伟读信的深入,又一件不幸的事情真相被“挖”了出来。前些天来打听丈夫消息的女人——桂娥,她的丈夫早在去年年初就已经死了。
时年的马来亚经济蓬勃发展,色情行业、赌博行业却也是遍地开花。桂娥的丈夫黄坤木因赌博和嫖资与黑恶势力结怨,最终客死他乡,同为漳州人的乡亲于心不忍纷纷集资为他料理后事,集资的乡亲分别来自龙溪、漳浦、长泰等县。听闻此讯的许家大小目瞪口呆,不知日后怎么向桂娥开口这个迟来的噩耗,许寿木又抽起闷烟。
许立伟继续往下读,一则消息让许寿木瞪大双眼,忘却了手里的烟——许许俊川将工作委托给弟弟许俊仁,将视情况于近日回国。
听闻此讯,许家大小都难掩激动,王氏更是攥着衣角不住抹眼泪,嘴里反复念着“要回来了,要回来了”,这么多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小半。婉贞也红了眼眶,摸着林如秀的手背轻轻笑着,你看,盼了这么久,俊川总算要回来了。林如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衣襟不停摩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立伟捧着信笑着喊,如秀阿姨,二叔还问起你了,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回来给你带番仔糖呢。一句话说得林如秀更不好意思,低着头蹭到王氏身边,王氏拍着她的手笑道:“害羞啦?回来就给你们办喜事哈。”
许寿木把烟掐灭,拿过信件小心地将信对折并塞进信封里,他压着心头的欢喜沉声道,现在南洋那边局势不稳,日本人虎视眈眈,能不能顺利回来还不一定,咱们先别声张,等真的人到了村口再说不迟。众人都点头称是,压着心头的雀跃,只把这份开心藏在心里。
人群散去,婉贞皱起眉头并将立伟领到房间里。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随便说一句让如秀姨开心的话就好,你倒好,越说越离谱了,什么马上就要回来这样的话你也编的出来?你要知道接下来你阿公阿嬷会整天等着你二叔回来,要是你二叔不回来可怎么办?”
“是真的,二叔真的说他这几天就回来,我没撒谎。”许立伟抬起头委屈地说。
婉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追问道:“撒谎可不是好孩子,你确定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二叔在信里真是这么说的,不信你问立君,让立君读给你听。”
婉贞打量着立伟,还是没有把握,又开口道:“那么回来给如秀带番仔糖的事情也是真的了?”
“番仔糖是我编的。”婉贞眉头一皱心想还真的抓到水分了,只听立伟辩解道:“不是为了让林如秀姨开心吗?之前妹妹哭的时候你们总拿糖果哄她开心,女生不是都喜欢糖果吗?所以我就想到这点了。”
婉贞差点笑了出来,她故作镇定道:“你这小鬼头,人不大倒是会讨好女生。你最好是祈祷你二叔真的带番仔糖回来,不然看你怎么办。”
立伟犯难了,挠着头自言自语道:“女人可真麻烦,没有糖果真的不行吗?”
“行了行了,既然你二叔真的要回来,那咱们就悄悄等着,可别到处嚷嚷,记住你阿公说的,这话不能往外漏半个字知道吗?”
婉贞离去,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立伟暗自窃喜,他自己也留了一手。
往后的日子里,林如秀干活更有劲了,每天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给许俊川收拾出来的房间也天天通风晾晒,连院子里的牵牛花都浇得比往常勤快,只是念想着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不知如今是否有变化,可不管如何,还是希望他能早日踏进许家的院门。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又突然出现——桂娥又过来打听丈夫的消息了。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的她显得从容淡定,她听说许家又收到了从马来亚寄过来的侨批,不知这次是否能有她丈夫的消息。桂娥又透露她的婆婆吃了许家送的大米熬成的粥后也安详去世了,如今家里就只剩她和一个女儿,现在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有身在马来亚的丈夫黄坤木,希望许家能帮帮她。
林如秀不敢自作主张,连忙说自己也不知道,许家主人都外出了,有什么问题等他们回来再说吧。立伟和立君从大厅追逐到了厨房,又从厨房跑到了院子正好和桂娥相遇,桂娥看了看两个孩子也无话可说只能失落地离去。
立君望着桂娥远去的背影感觉这人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一直到了晚上才记起是同班同学阿丽的母亲。只是阿丽的母亲来这里做什么呢?立君百思不得其解。
许立伟坐在门槛上学着大人的模样削着柴,听见立君的疑问,手里的刀顿了顿,低声说:“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打听她丈夫黄坤木的消息呗,上回她就来过一次了。”说到这儿,立伟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立君说,“二叔信里说了,黄坤木早就在南洋死了,就是这事太戳心,咱阿公阿嬷一直也没敢说,怕她扛不住。”
立君听了也愣住了,手里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叹气道:“原来是这样啊,真可怜,怪不得她总是过来问。”
正说着,王氏从屋里出来,听见两个孩子的话,轻轻叹了口气,招手叫他们过来,沉声道:“这事暂时别往外说,她刚办完婆婆的后事,本来就难,要是再听见这消息哪受得了?等我跟你阿公商量个日子,选个合适的机会慢慢告诉她,现在先让她再抱阵子念想吧。”两个孩子都懂事地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政府大院的乱钟又敲响了,日机又来轰炸了,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器具开始东躲西藏,许家一家大小对于逃生这一块已经很熟练了,没过多久都已经顺利躲进了防空壕。听着外面日机的轰鸣声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妇女们紧紧捂住小孩的嘴巴自己则低声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王氏和林如秀虽不言不语却同时为许俊川起了担忧,不知道许俊川是否出发了,希望他一路平安,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
轰炸结束后,大家慢慢从防空壕里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望着一路的残垣断壁,林如秀扶着王氏往回走,心里那股担忧总散不去。
几天后的一个清早,林如秀去井边打水回来就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他身形高高的,梳着三七分油头,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还提着手提箱一步步朝着村子这边走过来。林如秀手里的扁担晃了晃,水桶“咚”地砸在门槛上,水洒了一地,她睁着眼盯着那人,腿像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林如秀的心跳得厉害,难道是许俊川哥回来了?眼看男人越来越近,林如秀将水桶和扁担拾起连忙跑进厨房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