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周末(下)——顾怀的铠甲
周六早上七点,铁西街是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叫醒的。
老顾汽修厂的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升降架上,车头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引擎盖掀开着,像是张大了嘴在喘气。顾建国已经蹲在车前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扳手和螺丝刀在他手里来回换,机油把他的手指染成了深褐色。
“爸,八号扳手在哪?”
顾怀的声音从车底下传出来。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躺在滑板上,半个身子探进车底,只露出一双沾满油污的腿和一双磨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球鞋。
“左手边工具箱第二格。”顾建国头也不抬。
“没有。”
“那在车头地上,我早上用过。”
一只手从车底伸出来,在地上摸了两下,找到了扳手,缩了回去。紧接着车底传来金属拧动的声响,清脆而有力,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顾怀修车的时候很专注,不像在学校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的动作利落,力度精准,每一颗螺丝拧到什么程度心里都有数。这是从小在车间里泡出来的本能,跟宋宇在考场上拿到卷子就能自动进入做题状态是一样的——不需要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
“你看看那个刹车片,”顾建国走到车旁,用扳手敲了敲车壳,“上周换的,不知道合不合。”
“还行,”顾怀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再磨合两天就好了。”
“你确定?”
“我换的,你说呢。”
顾建国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挂在脸上的,是藏在胡子拉碴的嘴角边,一闪就过去了。他蹲下来,看着儿子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头发上沾着灰,T恤胸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但那双眼睛很亮,是做完一件有成就感的事之后才会有的亮。
“行了,剩下的我来。上去洗洗,你妈该喊吃饭了。”
顾怀从地上爬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也是黑的,越擦越脏,他索性不擦了,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扔,朝楼上走去。
楼上,李梅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白粥、煎蛋、一碟咸菜、几个昨天剩的馒头切片炸了一下,金黄金黄的。她看到顾怀进门,先是一愣,然后嗓门就上来了:“我天,你是修车还是钻煤窑了?去去去,洗脸洗手,别碰我桌子!”
顾怀乖乖去卫生间洗了脸和手。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冲掉油污和困意。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额头上又蹭了一道新的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痂。他没管,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厨房。
周星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比平时更卷,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他面前已经摆了一碗粥,正往嘴里塞炸馒头片。
“你怎么又来了。”顾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阿姨叫我来的,”周星理直气壮,腮帮子鼓鼓的,“是吧阿姨?”
“对对对,”李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星来了正好,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你妈昨天给我送了一袋子土豆,我说你常来吃就行,别带东西。”
“那不行,我妈说了,不能白吃。”
“什么白吃不白吃的,你跟顾怀从小一起长大,就是自家孩子。”
顾怀低头喝粥,没说话。周星在他家蹭饭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妈早就把周星当半个儿子了。这种理所当然的热闹让他觉得很踏实。
“对了顾哥,”周星咽下一口粥,“你昨天说今天干嘛来着?”
“修车。”
“除了修车呢?”
“睡觉。”
周星翻了个白眼,转向李梅。“阿姨,你儿子的人生理想就是睡觉。”
“他从小就这样,”李梅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走出来,“放暑假能睡到中午十二点,叫都叫不醒。我跟他爸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爸说没事,修车的时候精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