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只能开到半山腰,再往上都是土路。丁酉不忍心让母亲和妹妹跟着去。后视镜里,陈春梅脸上笑容苍白,丁卯一直在使劲挥手。
丁酉想,希望妹妹穿上大红婚服的时候,是嫁给真正讨她欢喜的如意郎君。
车头上系着正红色绢花,向前开去。人群离得越来越远,丁家村的烟火气也被甩在身后。窗外景色改换,老树姿态诡谲的枝条悄然爬满了半边天。
相传这惘山之下原本镇着冥界的九幽地狱,业力业果化作血湖,腥秽逼人。无数恶鬼亡魂沉浮其中,生受抽肠、拔舌、油烹等等一十八种酷刑,永无解脱。
十方救苦天尊偶经此地,听见血湖中惨烈至极的哭号声,起了恻隐之心。他指下隔空轻轻一点,顷刻间鑊汤火翳化作莲池,剑树刀山翻成花圃。其间万千鬼魂得赦,免了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这传闻代代口口相传下来,不知真假。村里胆大的孩子压低嗓子,神神秘秘说道:“据说山上那些怪树,就是血湖里的恶鬼化成的。”
那树的枝丫畸形怪异,的确像将死之人扭曲变形的肢体,在行将溺毙之时拼命伸向天空。
天气不甚晴朗,晨雾直到现在还未散净。惘山巨大的轮廓阴恻恻浮现在雾气之中。丁酉默然望着窗外,他小时候就被这传说吓到过,不久前又在山里碰上了吊死鬼,更觉得整座山鬼气森森。
他心里牢骚道:世道早变了,谁不抢着往大城市去。这万元户怎么还乐意住在这邪了门的山上,真够想不开的。
车里除了他,只有沉默寡言的司机,还有副驾驶上一位穿红色长褂的年轻先生,叫王九树。手腕上带了块牌子货的手表,不时要抬起来看一眼。
他倒是挺健谈,丁酉附和得心不在焉,他嘴也没停过。
“师兄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惜他身子太差,下一趟山跟要了命似的,师父不让他来。”王九树扭头看了丁酉一眼,“你这长相他保准满意,他就喜欢这样的。”
不满意也退不了货了,丁酉问道:“……师兄?”
“对啊,别看我这样,走在路上也能被人叫一声巫长。”王九树露出一个很市侩的笑,“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随叫随到。”
丁酉倒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王九树就是专门替人跑场子主持婚礼的,谁承想人家不只干这个,而是红事白事人事鬼事样样都接,百无禁忌。
“师兄”岂不是也一样。
丁酉脑中浮现出一个跳大神的神棍老头形象。会找年轻小伙子结婚,多半还是那种心理扭曲变态的老头。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怕王九树跟老头是一伙的,只好拐着弯地问:“您师兄……他人怎么样?”
“师兄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还是年纪太轻,听说得少了。”
王九树兴致勃勃讲道:“惘山这一带鬼气重,当年十方救苦天尊赦了九幽地狱中的厉鬼,其中未当场魂飞魄散的,留了残魂在人间,日日在山中徘徊。
“前些年闹鬼闹得尤其厉害。我们王家村有一富户,据说祖上当过丞相,那丞相仗着自己位高权重,逼死过一良家女子。那女子死后化作厉鬼,在惘山下镇了千年,终于脱身,便去找他的后人寻仇。
“富户家里便开始屡屡出现怪事。起先以为是闹老鼠,后来觉出不对劲了,就请了阴阳先生过去,做了几次法,往墙上贴了几张符,以为这样就能把厉鬼挡在屋子外边。”
“谁承想呢,”王九树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地一笑,“那鬼啊,早进了他家大门了!他们这么一弄,其实是把自己跟厉鬼一道锁在了房子里。
“七月十五半夜,他家老人出去解手。往墙上一扶,摸了一手的水,又凉又黏,腥气扑鼻。老人借着月光一瞧,墙上一个鲜红的血手印,他的手刚好就覆在上边,叠着那手印的五指。
“再抬头一看,血水直从房顶上往下流,整面墙湿淌淌的,符纸贴都贴不住。女鬼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她死前亲手毁了自己面容,又没得到及时收殓,只剩了半个脑袋。老人一回头,便看见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冲着他笑,当场吓晕过去。”
丁酉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紧贴住靠背。王九树继续说道:“但天亮之后,那户人再请先生来驱鬼,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只鬼了……最后还得是我师兄出马,他把自己跟那鬼一道锁在屋里,鲜血像发洪水一样往外冒,把门外的地都染红了。
“屋子里怪声响了一夜,东西倒在地上、铁钉凿进墙里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哭声,远远就能听见。当时好多人说,我师兄这次遇上了罗刹鬼,怕是要出事。我自己看着都怕。但第二天一早,他好好地出来了,从此那富户家里再也没闹过鬼。”
丁酉听过这故事,约莫在三四年前。他见过几次半仙似的阴阳先生,都很老。于是心想:看来王九树的师兄真是个老头,少说也得四五十了吧?
王九树继续说道:“不过那女鬼是含冤而死的,在惘山下受刀剐油烹,积了千年的怨念。所以只是暂时安分了,并没有彻底魂飞魄散。保不准哪天又要出来吓人呢!”
丁酉说:“她生前没做什么恶事,死后却要下地狱,太不公平。”
“害,阴间的事轮不着咱们管。”王九树又在低头看表,“放心,你身上阳气旺得很,一般的阴鬼不敢来缠你。”
……那不一般的呢?
王九树虽然说了这么一句,可抵不过方才绘声绘色的一番鬼故事。丁酉听得发毛,愈发觉得窗外的老树像枯瘦狰狞的鬼影,随时就要活过来。
他把目光扯回来,看着前座上司机和王九树的后背发呆。司机肩膀宽一些,王九树的窄。他忽然觉得王九树的背影不自然地僵硬着,佝偻的弧度完全不像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试图从后视镜里看清楚些,王九树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转过了头。
他回头的方式跟丁酉在树林里碰见的那只老鸦是一样的,脖子在肩膀上拧了一百八十度,脸正直朝向后背。
花白的齐耳短发,眼角皮肤布满细纹。他已经不是王九树了。
那是陈春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