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卸了胭脂,脸上就没有一点颜色了,只剩下眼中摇曳的烛光。丁酉看了一会儿那烛光,继续问:“你今年多大了?”
“明年这时候就该二十了。”
十九岁,对于死亡来说的确太年轻,太早了。
端玉一头乌发披散下来,沾着水汽,绸缎般垂在肩头。他看起来有种雾蒙蒙的,孱弱的纯真。
丁酉心中蓦地升腾起某种情感,或许是怜悯。他伸手把端玉耳畔的碎发拂到后边,说:“会好的。”
端玉往他身边蹭了蹭,跟他手臂贴着手臂,把他也裹进那张毯子里。平时师父管着,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端玉不想去想自己到底会不会好起来,只想痛痛快快地吃他那堆零食。
古时候的王公贵戚有陪读,端玉大师有陪吃。反正小袋的东西填不满肚子,丁酉吃完一包,他就往人手里再塞一包,吃完一包,就再塞一包,乐此不疲。
花好月圆夜,案头烛影摇红,燃了整晚。丁酉跟他的新媳妇裹在同一张毯子里,把小时候舍不得买的零食一个个尝了个遍。
***
当天晚上,丁酉又梦见陈春梅的脸长在别人的面皮上,而她自己的身体却连着一颗陌生的头颅。像嫁接失败的果树,长出了畸形的树瘤。
她躯壳中的魂魄也不再是自己了,呆板冷漠,有时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很像她生那场病时的样子。也不是生病,而是中邪。
丁酉与“母亲”对坐整夜,直到天边泛白,屋外一声鸡鸣,他从梦中惊醒。
陌生的天花板上涂着暗淡的晨光,再凝神去听,哪里有什么鸡鸣。山静得惊人,很远的地方响起几声犬吠,来不及传入耳中,就被风吹散了。
丁酉恍惚地想,原来我已经有了新家。
红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端玉坐在一旁,就着烛光往额上点胭脂。
见丁酉坐起来,他放下镜子,说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吧。”
丁酉下了床,走到他身边,看他用小指揉开眼梢的赤色。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去穿那身黑色的巫衣。
这衣服里面藏着一堆带子,端玉显然还没睡醒,半闭着眼睛,手伸到背后去系。打完两个结,丁酉从他手中抽走衣带,顺着继续往下系。
端玉好像习惯了被人帮忙,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去,咬字不清地道了句谢。丁酉捏着衣带的两端,心想:平时是谁在帮他做这些?是王九树,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谁都可以?
带子很长,他一路系下去,时不时碰到端玉瘦得凸起的脊柱。系到最下面,打了一个饱满的蝴蝶结。
他很擅长做这个,小时候给妹妹编头发,打的就是这种结。
端玉开始用一把细齿的木梳梳头,房间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桂花油香。丁酉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根玉簪,就拿出来,递到他眼前:“送给你。”
端玉睁开眼睛。丁酉站在他身后,弯下一点腰,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尖。
昨晚他戴的是一支金簪,錾刻花鸟纹,还摆在梳妆台上。丁酉生怕他根本看不上自己的便宜东西,但是端玉说:“谢谢,我很喜欢。”
他接过簪子,也没怎么细看,很自然地伸到脑后去比划位置。
丁酉问:“这么早要去哪里?需要我一起吗?”
“下山一趟,”端玉说,“一件小活,有人陪我一起的。”
他转过头,彻底醒过来了,两眼放光地看着丁酉:“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你别忘了……”
“记着呢,”丁酉把他的脑袋转回去,帮他插上那支簪子,说道,“等你回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端玉余光看着镜子,发觉丁酉绾头发很有一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谢谢你,还没有人帮我弄过头发……”
那支玉簪设计中规中矩,有些老气。但跟他青涩的脸一中和,反而挺搭配。松松绾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后颈。方才丁酉看见那一片皮肤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据说鬼魂夺舍的时候,就是从人的后脖颈钻进去,挤走躯体里原本的魂魄,把皮囊据为己有。
但丁酉没想到这些,只是暗自想着:没人给弄过头发,那就是有人给系过衣带了。他太瘦了,之前给他系衣带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养一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