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一栋双层的小楼建了起来。样式设计得很洋气,在灰色的平房中格外打眼。
可是,当他的子辈孙辈们欢天喜地地住进去,却发现家里闹了鬼。半夜就着月光去看,贴着红色仿瓷的外墙竟变作惨白,仿佛一座阴宅。
端玉说:“这老人太过思念他的孩子,牵念太深,才化成了鬼。他变成鬼以后也并没做什么害人的事,只是魂魄不全,已经没有人的神智了,所以总把别人认成自己的孩子。”
丁酉以为世上只有恶鬼,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可怜鬼的一天,问道:“那他现在解脱了吗?”
“解脱了,”端玉说,“我告诉他他的孩子们都好,他的执念就散了。他是个可怜人,所以我念的是安魂咒,不是杀鬼诀。”
丁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丁振华心中应当也有牵念,所以才不愿闭上眼睛。
丁酉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受,又问:“这户人知道他们驱赶的鬼是自己的亲人吗?”
端玉说:“他们不知道,知不知道也都是一样的。人只要死了,就不该再留在这里。死人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丁酉说:“可是……”
“看来你干不了我们这行。”端玉似乎微微地笑了,“不说这个了,等王九出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
为了吃那一口好吃的,王九树开了十五分钟车,去了邻村。这个叫回头村的村子挨着国道,昼夜不息的车流带来了客源,算是这一带比较富裕的村庄。
他们去了一家小店,连店名都没有,却被端玉称为“醴县第一好吃”。王九树靠他这个师兄赚了不少,所以为他花钱也花得很痛快,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即便如此,端玉也没能把体力补回来。他一向爱吃,但真叫他吃,又吃不了多少。一朵行将枯萎的花,就算养分再充足,也汲取不了多少了。
他的身体太贫瘠,缓不过劲来,上了车就昏昏欲睡。丁酉用自己的肩膀垫着他的脑袋,给他披上外套,扣子一颗颗系到顶。
王九树烟瘾犯了,又怕呛着他金贵的师兄,只能叼了根没点着的烟头,硬生生忍了一路。
后视镜里,端玉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点了胭脂的嫣红唇珠。丁酉两只胳膊环着他,连他的纸人也一并圈住了,仿佛亲密无间。
王九树把烟都咬瘪了,心里骂道:娘嘞,真是无法无天了!
汽车停在十方殿前,端玉迷迷糊糊下了车,斜倚着手中长杖。王九树绕到他面前,熟练地弯下身子,道:“来吧。”
他这师兄的病始终不见好,今年已经走不了山路了。不过背着自己的摇钱树,谁都不会嫌累。端玉本来也轻,骨架都像尚未长开一般,王九树已经背得很熟练了。
端玉把手搭到他肩膀上,身体自然而然地倒过去。王九树握住了,正要往上抬,忽然有人按下他的手,说道:“我来吧。”
王九树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丁酉就握住端玉的手腕,把人挪到自己背上背稳了。端玉任由他摆弄,双手松松地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回去吧,”端玉努力地睁开眼睛,“辛苦你,有事再来喊我一声。”
王九树:……无法无天!
他被肉麻坏了,迅速地离开。山林中重新变得人声寥寥。
九幽旧隘,除非夏季正午,阳光永远照不到曲折的山道上。丁酉又想起那只鬼,这回没那么瘆人了,而是变成一个孤单的老人,藏在恶鬼的皮囊之下。
端玉挂在他身上,完全信赖地贴紧他的后背。两条小腿垂在丁酉腰侧,晃晃荡荡地蹭着他。
“睡吧,”丁酉说,“我记得路。”
他捞着端玉的腿弯,将他向上托稳了。对方的手总是太凉,只有这样紧密地相贴,体温和心跳才变得清晰。
微微发烫的温度,像手腕上那个花环,是橙黄色的。
林间洒下的稀疏光点如同碎玉一般。狭窄的山路引着他们,沉入无边无际的树海。
山的色调是冷的。然而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丁酉竟逐渐忘掉了鬼,和关于惘山的种种传说。
端玉睡着了,又做了梦。这回没梦见师父,而是梦见了妈妈。
丁酉听见他轻飘飘的呓语,好像带了点鼻音,又好像是哪里的土话,听起来像在喊“姆妈”。
惘山的山村中住着的,全部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然而在醴县,乃至整个省的范围内,根本没有这样的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