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25 章（第2页）

他站到端玉身后去，端玉把空着的那只手伸给他，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王九树已经看出他只是表面镇定，便拉着他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别人都嫌这捉鬼的活儿不吉利，你倒是次次都跟着，怪不得我师兄喜欢你呢。”

丁酉跟他客套道：“我虽然是外行，也能帮你们干点杂活。马上就除夕了，耽误王哥陪家里人多不好意思。”

“害，想赚钱就得舍得花工夫。尤其到了年关，谁家都想早点把事情了了，出手都阔绰着呢。”王九树说，“你们这年在哪过？带媳妇回你家吗？”

丁酉道：“是啊，我妈天天盼着呢。”

王九树说：“挺好，过年就该是团圆的日子。我师兄一直是一个人，现在有你在，他也就有家人了。”

端玉只在睡着时会喊姆妈，清醒时从未提过一句父母，连拜高堂都是拜的师父。丁酉察觉他不愿提，便从来没有问过。而王九树跟端玉认识这么多年，居然也说他“一直是一个人”，好像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端玉悄无声息地垂下了手中木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再上主家屋里一看，中邪的人果然已经醒转。

这个人四五十岁了，脸上被端玉画了符，墨迹从额头蔓延到鼻梁。用手一抹，染得两个眼圈都是黑的。

他的妻子跟他一样消瘦，皮肤呈现一种枯黄的颜色。端玉对她说道：“七天之内，见不着太阳的时候别照镜子。其余一切照旧就行，不是什么大事，您用不着担心。”

女人脸上浮现出畏缩而客套的笑容，道：“谢谢大师……”

端玉实在很喜欢被人喊大师，又因为放不下架子而强撑着不喜形于色，语气端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别客气。”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几秒，似乎不敢跟他对视，转而看向了王九树。鬼被赶走了，她的恐惧也随之消散，腾出更多的位置来容纳其他的情绪。

她的丈夫常年出门在外，说是在赚大钱。每两个月，她会收到一张薄薄的汇款单。看着绿色边框里的数字一点点增加，她觉得自己不仅在邻里亲戚面前，也终于能够在儿女面前抬得起头。

丈夫在电话里对她说，他已经可以在城里的高档酒店吃饭，里面连服务生都穿衬衫，打领带。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去过，那些钱她一笔也没有花，全部存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天生不是大富大贵的命，不愁吃穿已经很好，何必追求太多物质。至于坐在精致的餐桌前，享受衣着考究的服务生的服务，就更加华而不实了。

但汇款单上的数字已很久没有变化，打给她的电话也越来越少。孩子们盼着父亲回家，好不容易等到年关，家里却又闹了鬼。天底下哪有这么倒霉的事？

她与丈夫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爱情，其实自始至终也没有。剩下的只是一种惯性，推动着她做一名贤妻良母。

她又看了一眼端玉，五官都是漂亮的，然而过分冷峭了。她已经麻木而疲倦，不愿再看见任何不够明确、需要揣度的东西。

她只想看见百分之百充满人情味的脸，最好还要温和、耐心，能体会她的惶惑、安抚她的情绪。她是花了钱的，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得到这些服务吗？

王九树很会说吉祥话，倒是能给她一些心理上的安慰。而站在年轻的大师身边的小伙子真的长了一张充满人情味的脸，只消看上一眼，就能叫她心中生出几分踏实。

她忍不住想从丁酉脸上找出更多底气，来支撑她自己的情绪。丁酉与她视线相对，果然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说道：“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家大师可是有真本事，他要是叫鬼走，鬼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的。”

他说得十二分笃定，女人终于安心了，对端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端玉终于藏不住笑了，眼睛弯出一点满足的弧度。这满足来之不易，在对他充满猜疑的山村中已经很难得到，丁酉忍不住一直低头看他的表情。

等到走在屋后的土路上，身边只剩下丁酉一个人，端玉故作稳重的表情就更端不住了。他紧紧地贴着丁酉的身体，一笑起来好像连下巴都更尖了，说道：“我们回家吧。”

这个家指的是丁家村的家。丁酉揽住他的腰，给了他的身体一个往上支撑的力量，边走边闲聊道：“今天这位大娘也是可怜，其实她本来是能过更好的日子的。”

端玉说：“她命里是有富贵的，可她错过了正缘，这富贵也被一并错过了。”

丁酉问道：“人的命数也与正缘有关吗？”

端玉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和正缘在一块，命数自然就顺了，该有的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你跟前。这当然不能说绝对，但也有十之八九吧。”

“而不是正缘的人是不会彼此相旺的，她的正缘在北边，不在醴县。”他松开了手，不再抓丁酉的衣角，“就像我跟你，我们也不是正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