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赵家村通电了。电线杆从山外一根一根架进来,架了整整大半年,终于在这个夏天点亮了赵家祠堂里的第一盏电灯。通电那天,全村人围在祠堂门口,看着村长拉下电闸,挂在祠堂房梁上的灯泡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有村民开始放起了鞭炮,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们仰头看着那盏灯,说这玩意儿比十五的月亮还亮。
赵斌站在人群里,看着祠堂里的灯光,想起了他娘。他娘在这间祠堂里拜过祖宗,在祠堂后面的山坡上埋了两年了。她到死都没见过电灯亮起来的样子。
那年夏天,赵源杰和赵斌从赵家村小学毕业了。那时候的小学都是五年制,念完了小学就得去百公里外的江源县中学读初中。学校离家太远,只能住校。赵斌他爹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灶房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爹把存折翻出来,又数了一遍——泥瓦匠的工钱加上卖粮食的几块钱,掰碎了算,还是不够学费。
后来是村长在庆祝通电的村民大会上说了那句让赵斌记了一辈子的话。村长站在祠堂门口,身后是那盏刚亮起来的电灯,面前是黑压压的村民。他说:“咱们一村人都姓赵,往上数几代,就是一家人。无论谁家的娃,只要愿意读书,村里就一定要让娃儿们有书读!”话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放在了祠堂门槛上。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掏口袋。有掏五毛的,有掏一块的,有掏一把硬币的。硬币落在门槛石板上,叮叮当当,在刚通电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赵斌他爹站在人群里,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堆钱,嘴角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记着。赵家村的恩情,你可要记着。”赵斌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门槛上那堆零零碎碎的票子和硬币,看着柱子上那两个名字,看着他爹弯了几十年的腰在灯光下更弯了。他记住了那个夏天的一切——祠堂里的第一盏灯,村民们掏出的皱巴巴的票子,他爹说的“记着”。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补全了:记着,以后要还。
江源县中学坐落在县城边上,一条煤渣路从校门口通进去,两边是两排老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校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江源县中学”五个大字。学校设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部三个年级十二个班,高中部三个年级十二个班,总计二十四班一千多学生,在当时算是规模较大的学校。学生大多来自本地县城,也有少数周边村镇的孩子。生源质量良莠不齐,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层出不穷。
赵斌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背着他娘用旧布头拼的书包,穿着他爹的旧解放鞋,鞋尖塞了两团棉花。鞋太大了,不塞棉花会掉。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木牌,看了很久。他想起赵家村祠堂门口那块被砸掉一半的匾额,上面只剩下“天水”两个字。他爹说,以前祠堂的匾是完整的,刻的是“天水堂”,□□时被砸了,现在只剩半截。
赵源杰站在他旁边,换了个书包,那是他哥赵源俊用过的,洗得发白,但好歹不破。他拍了拍赵斌的肩,说:“发啥子呆?走,进去。这地方比咱村小多了,咱村有山,这儿连山都没有。”赵源杰就是这样的人,到哪儿都觉得比赵家村差一点,哪怕站在江源县中学的校门口,他也敢说“这地方没咱村好”。
赵斌看见的不只是学校。他看见的是校门口那条街,街两边开着好几家店铺,有卖文具的、卖包子的、卖衣服的。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他还看见了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带跟的皮鞋,从校门口走过。她的头发烫了卷,耳朵上坠着两颗亮闪闪的东西。赵斌在赵家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村里的女人都穿灰布衣裳,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耳朵上什么都没有。
赵源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一撇,说:“县城就是不一样。”然后拽着他进了校门。
赵源杰的大哥赵源俊也在这所中学,正念初三,在学校里人头熟,帮赵斌找了个勤工俭学的活儿,放学后去食堂帮厨,能管一顿晚饭。
学校的住宿是免费的,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赵斌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冬天漏风,夏天漏蚊子。他把从家里带来的草席铺上去,大小刚好。
第一个晚上,赵斌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走廊里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隔壁宿舍收音机里的港台歌曲、楼下宿管大爷用方言骂人的粗嗓门,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赵家村后山老鹰崖的轮廓。他把枕头底下那把小刀摸出来,放在手心里,才慢慢闭上眼睛。
赵斌平生第一次来到县城,最初的新鲜感只维持了几天,就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取代了。他发现这里的人跟赵家村的人完全不一样。
首先不一样的是话。赵家村的人都讲方言,尾音往下沉,像山路上的石板一样踏实。县城人也讲方言,但调子不一样,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他们管“你”叫“你们”,管“我”叫“我们”,好像每个人都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管赵斌这样的人叫“乡坝头的”,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说一种不太体面的病名。
然后是吃。赵家村的人吃饭,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了用袖子擦嘴。县城人坐在桌边,用筷子夹菜,小口小口地嚼。食堂里的学生分了几个档次——条件好的打一份荤菜、一份素菜、一碗白米饭,坐在中间的长桌上吃;条件差的打一份素菜配馒头,坐在角落里啃;最差的从家里带咸菜,用罐头瓶装着,藏在书包里,等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赵斌属于第三种。
但他很快发现,食堂里最难熬的不是饿,是看别人吃。隔壁桌那个叫张强的男生,每顿都是两个荤菜,红烧肉油亮亮的,他吃一半倒一半。赵斌看见那半盘倒进泔水桶的红烧肉时,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端着咸菜瓶子坐到角落里去了。在村里,谁家杀了猪,肉要分给左邻右舍。在这里,吃不完的肉倒进泔水桶。赵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用赵家村的规矩来理解县城了。
同样,1986年的江源县城,对刚从赵家村走出来的赵源杰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旱冰场,知道了什么叫台球室,知道了什么叫阿迪达斯,什么叫彪马,什么叫耐克。
那天白天,学校广播站破天荒放了一首新歌——《让世界充满爱》。赵源杰端着饭盆从走廊经过,歌声从大喇叭里漫出来,温厚绵长,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边,静静听完。
他从前听惯的,是村里的山歌、乡里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从没听过这样的歌。不是单人扯开嗓子的高歌,是许许多多声音叠在一起,柔和又有力量,像春日漫过山野的风。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
赵源杰立在原地,搪瓷饭盆里的粥慢慢凉了。他想起赵家村的山坳,想起冬夜里互相搭手取暖的乡亲。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温柔,不在火塘的柴火里,藏在众人合唱的歌声里。他下意识跟着轻轻哼,调子拿捏不准,心底却慢慢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