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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便签（第1页）

入秋以后，原本炽热的蝉鸣也如同那树叶一般稀疏了些。祝迟迟推开书店的门，风从她身后跟进来，带着巷口落叶的气味，凉凉的，淡淡的。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落回去。

窗边的那面白墙，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软木板，不算很大，边角还残留着几枚图钉按压过的细痕。木板上贴满了便签纸，五颜六色的，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单独贴着，站得高高的，边缘微微卷起。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那面墙前，书包背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默默站着，目光落在标签上，像是发呆，又像是认真寻找些什么。祝迟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正是花店那位第一次卖她薄荷的人。

而此时吸引她的，正是少年心口那发光的金线。

那线极细，通体发出朦胧的金光，照在少年的心脏，光晕柔软，像黑夜独开的花，让人看得不真切。

祝迟迟一瞬间想起来花店的老板。她多看了几眼，没有走过去，只拿了一本书，在窗边坐下。她翻了几页，那根线的模样在她心底挥之不去，它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里见过的萤火虫，金光灿灿。

她的目光偶然抬起来，扫过那面墙。零星几个人过去看了看那面墙，有人贴了一张便签，有人拿手机拍了张照，有人小声喊朋友过来看，看了一眼，捂嘴笑了笑，又走了。少年依然在那里，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他没有扶。

吴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见她，从兜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顺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也顺着祝迟迟的目光望去，停了一会儿，又看向祝迟迟说：“那面便签墙是前几天做的。书店人流量大，很多异地来的书友过来，总想留下些什么，有个姑娘建议，我就放上去了。”

巷子有人走过去，步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音。祝迟迟接过糖，糖果是薄荷味的，透明的糖纸在光下闪了一下。

“那边还新进了一批明信片。有人想写信的话，可以买邮票，我再把它寄出去。”

“真好。”祝迟迟感慨。

“日子一天天过，人也要一天天往前看。”吴念看了一眼那面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祝迟迟注意到，吴念最近瘦了一些，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明显。

她说完，没有等祝迟迟接话，起身走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书架。她整理得很慢，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擦一下封面上的灰，再放回去，如同呵护自己的孩子。

祝迟迟低头翻了一页书，书页上有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这个季节的桂花开了，细细碎碎的金色藏在叶子后面。她又看了一眼少年，他心口的金线更亮了一些，光晕微微扩大，照在他的校服上，把那一小块布料照得半透明。

少年终于动了。他弯腰，把书包放在旁边，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便签，将手中的笔帽拿开。他没有立刻写，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思绪飘远。风从窗外漏进来，吹动墙上几张便签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写下几个字。写得很慢，中间停了一次，又继续写。写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把便签贴在软木板靠下的位置。贴上去之后，他用指腹按了一下边缘，又按了一下，防止它掉下来。

他心口的金线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来，像是一口气长长地叹了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书包，转身往门口走。祝迟迟看见他的眼睛，眼底氤氲着一层雾水，眼皮微微红肿，鼻尖有一点红。门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风跟在他身后出去，卷进来一些凉意，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过后，来书店的人少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进来翻了半小时的书，买了一本小说走了。还有一对小情侣在那面墙前，拿起便签写上对方的心里话，捂嘴看着对方笑，再把便签慢慢贴上去，手牵手走了。还有一位比小树还要小的孩子，在漫画区严肃地看着漫画，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节。

祝迟迟合上书，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向那面墙前。

心里虽然好奇，她却没有刻意去找少年贴的那张，只是站在他站过的位置。便签纸层层叠叠，字迹各异，有一张粉色的便签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旁边写着“今天是来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月，希望下一个月会更好xxy”，有一张黄色的写着“希望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zgr”，还有一张白色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小的字：“你还好吗？今天天气很好，我也很好。”

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墨水被阳光晒成浅浅的棕色，字迹不一，立在墙上，像极了一根线，将不同的情感融合在一起。

目光扫过去，她看见了一张便签。浅蓝色的，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很稳，字迹端正。上面写着一行字：“希望爸爸回家。”

那个“家”字的最后一笔格外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停顿过，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窗边坐下。

吴念将一切收在眼底，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水是温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喝了一口水，轻声说：“他常来看书。这几日，每次来都站那个位置，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次他问我有没有云南风光的明信片，想寄信，我进了一批。不过一直没有收到他让我寄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