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店见过一面,当时差点撞到她。真不好意思啊姑娘。”方爷爷回忆起来,满怀歉意地看着她。
她连忙摆摆手,说:“没事,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朵花,我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也见过一位爷爷和您一样,所以当时就多留意了一会儿。”
“那书,是送人的吗?”祝迟迟问出口。
“嗯。替老吴送的。他生前送出去了好多本,留下了这十几本书,要送给一起回来的战友。每送一本,就少一本。有的送出去了,有的还没有找到人,剩下的,只能等他们的消息。”
他又夹了一口菜,接着说:“当年老吴还说,等仗打完,他就开一个书店。大家伙都笑着说一定会去捧场,老吴就说,等他开了书店,就一人送一本书,天涯海角都要送到大家的手上。后来回来的兄弟只有57个,回家的回家,结婚的结婚。家人不在了,就在老家搭伙生活,我们老了都讲究落叶归根,所以当时我们一起回了西安做邻居。”
张婉珍将手搭在老伴肩膀上,“老吴重诺,一起回来的战友有的不在世上,他也亲手交到儿女手里。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书不是在送人,而是在等待它的主人,等一个完成的承诺。”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林小树埋头吃面,他吃得认真,偶尔抬头看看大人们。
“方爷爷,您说的战友,都在西安吗?”
“除了我们,还有几位。大都家在四方,只有我们几个是西安人。年轻时老吴还亲自去送书,杳无音信的兄弟,这些年他也在打听消息,只是年岁渐长,再远也走不动了,他就寄过去,要等人家亲手签收才放心。”
“哎,我记得不是还有个老祝。住在西市那边,回来的时候还串过趟门,后来就再也没联络了。”张婉珍像想起什么似的,拍拍大腿。
“对对对。西大街那边,分岔路口那栋楼。我和老吴还去过一次。除了老祝,还有老李,不过我们当时不在一个军营,住得挺近的,就在隔壁巷子,还开了修鞋店,我有时候还会去那里修鞋,聊会儿天。”方爷爷看向自己老伴,“不过你怎么知道?”
“你忘啦,有年冬天他老伴走了,你托我送过一篮鸡蛋过去。他第二年开春就去外地了,特别突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听说还带着两个孩子,我们都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方爷爷喝了一口汤,“是啊,老祝走得太急,没留地址,连封信也没托人转交。老吴打听了两年,什么消息都没有,后来也只能把书收在书架最顶上,想着哪天他回来了,再亲手递给他。说起来姑娘,你也姓祝,我看你第一眼感觉很面熟呢,要是不说,我都觉得是老祝家的孩子呢!”
“姑娘你也姓祝?我想起来了,刚见你第一面倒觉得你的眉眼有点像老祝呢。”
祝迟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方爷爷,奶奶,你们说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确实姓祝,不过我家不在西安,我是跟着外曾祖母长大的,从小在南方的小城里生活,家里应该没什么亲戚在西北这边。”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温温和和,像是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过,这件事情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张淑珍哦了一声,又仔细端详了她几眼,笑呵呵道:“那也是巧了,天下姓祝的多了去了,偏偏你眉眼间那股子秀气劲儿,还真有点像老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仿佛透过树影在看很远很远以前的旧事。
祝迟迟默默听着,手指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摩挲。她想起外曾祖母房里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箱底压着几样物品,除了钟表的,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物件。外曾祖母说是“别人托付的东西”,可是从未细说。
她压下心底那一点微妙又模糊的念头,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方爷爷,您身体好些了吗?”她岔开话题,语气关切。
“好多了好多了。”方爷爷摆摆手,笑得憨厚,“就是老毛病,换季就这样,你张奶奶非逼我在家歇着,其实我早就想回书店坐坐了。不过在家喝喝茶也是不错。”
“歇着是为你好!还犟嘴。”张淑珍白了他一眼,又往祝迟迟碗里添了一勺汤,“姑娘你多吃点,这汤我炖了一上午,放了几味药材,补气的。”
祝迟迟应了一声,低头喝汤。汤里有淡淡的当归和黄芪味,温润入喉。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吃过这样完整的一顿饭了,在家里吃饭,他们总要吵架,最后不可开交,谁也没心情吃饭。
这样温情的日子,她忽然想让它慢一些,再慢一些
林小树吃完了,满足地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他开心地问:“方爷爷,奶奶,我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能来,随时来。”方爷爷揉了揉他的脑袋,“方爷爷这儿的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
吃完饭之后,祝迟迟帮忙着收拾着碗筷,却被张淑珍制止了:“哪有让客人干活的呀。快坐下休息吧。”
“是啊。我来吧,你们可以回家休息,或者到院子看看花,最近花开了不少,可漂亮了。”方爷爷接过碗筷。
“姐姐,我带你去看看院子的花,可漂亮了!”
林小树拉起她的手往院子里走,院子里开了几盆月季,花色不同,在阳光下艳丽动人。祝迟迟往屋内看了一眼,方爷爷在屋内洗碗,方奶奶手里拿着蒲扇,在藤椅上慈爱看着她们。
“爷爷奶奶再见!”待了一会儿,林爷爷喊小树回家了。道别时,林小树跑到方爷爷面前,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逗得方爷爷哈哈大笑。
“拜拜小树。姑娘,下次再来吃饭呀。”方爷爷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是啊。姑娘可以多来往。”张淑珍慈爱地看着她。
祝迟迟笑了一下,说:“好。”
她走到门口,远处花鸟市场的金鱼缸被晒得发亮,水面泛着碎金的亮光。巷子人家的被子在晾衣竿上闲聊,叽叽喳喳地诉说着那夏日。
她总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