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清高,桀骜不羁,屡教不改,冥顽不灵,朽木不可雕之类的词,江迟听了好多年,彼时他还是个光风霁月的小公子,他喜欢诗,喜欢酒,更喜欢美人。
姑母是邺城的夫人,平日对岐黄之术颇有研究,他常常去讨药材。姑母不嫌他烦,手把着手教他试药,针灸,可他就是不想学。
百晓生在世人眼中大抵算个成功人士,是天下商贾之典范。可他自己知道,和那些超凡脱俗的仙人简直云泥之别。皇帝或许会在桐宫的后院赏花赏月赏秋香,绝不会在百官前提一嘴商贾。
江迟是江家的例外,百晓生便把自己未能实现的转托于他。江大少爷自小便是个牛逼哄哄的奇才—三岁写诗作画,五岁能辨琴音,十岁精通琴棋书画。命运轻描一笔,便让他飞黄腾达,令人望尘莫及。
在他十二岁的生辰宴上,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人,他出身于兰陵萧氏,那是皇帝的亲族。能被这样的人赞赏一番,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江迟天资卓绝,为江家带来了无上荣光。
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价也越大。姓萧的王侯一纸书信将他推荐到桐宫,至此,他的身份便是上天眷顾之人,是得天女垂怜的修真之人。
他这个富家子与父亲一同见识过众多奇闻趣事,见过山川大河,奔腾不息的流水;品尝过世间珍馐美馔,养过那些罕见之极的异兽。
进入桐宫的结界,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第一次见识到法术的妙用,桐宫第一重法阵阵眼是一幅水墨画卷,随着纸缓缓铺陈,他便迷失在水漫金山的幻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障眼法。
随着令牌的指引,他看到规训石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便是日后要遵守的条条框框。
桐宫弟子要么是世家大族的嫡子嫡孙,要么是有能耐皇室宗亲,像他这样被人推荐赏识的少之又少。好在他遇到了师兄。
最初来到这里,江大少爷只能做些打打下手的活,例如开柴烧火做饭,洗衣叠被洒扫。在家好歹是个少爷,在仙门像仆人。不过他不太在乎苦与累,不同于其他人,他想要在仙门立足,想学修仙御剑的本领,想让爹爹扬眉吐气。江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好景不长,南蛮愈发猖狂,他刚刚拿到一柄剑,便随师兄奔赴战场。
此一战,敖尽双方心血。心酸至极,恐怖至极。塞上胭脂凝夜紫,黑压压的云让人喘不过气。他对这场战事的记忆已经不多,只记得师兄背着浑身是伤的他走了很久很久。目之所及没有活人,只有血和残肢,摇曳在风中的破败战旗,以及断壁残垣。耳中只有嘶吼和哀鸿。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南人与蛮子,只能有一族留存。
蛮子的城撑了一月,城中人兵粮寸断,易子而食。士兵攻破城门后,作为主帅的他隔岸观火,几个饿了不知多久的人正分食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十室九空,上吊的尸首忽略不计。
他御剑而行进入蛮子的城,手下无不俯首致敬。火光中,他看到师兄走进蛮子地下城,便一路跟随。直到他看到乌泱泱的鳏寡孤独,老弱病残,伤兵独武。没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只见师兄拿着弓箭,射向那些人以此取乐,江迟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是真实的。江某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他甚至觉得眼前是地狱的修罗,不是朝夕相伴的同门。
他不愿看到这一切,不想看到那些人临死前祈求的眼神,他不断的颤抖,头愈发胀痛,青筋暴起。
记忆戛然而止,最后的画面是师兄回头望向他时的凌冽杀气。醒来时,他躺在江府宅邸的软榻上,睁开眼睛,白茫茫一片,头痛欲裂。他想不起关于那场战争的任何事情,只有一个念头,通达至极—济世救人。
郎中说江大少爷受了刺激,得了眼盲症失语症,至少半年要有人陪同。一事件发生这么大变故,侍女们排着长队和家主哭诉。家主亦是不明所以,天之骄子赴仙门学艺,好端端的为何会走火入魔,以至于落下残疾。
桐宫将他视作弃子,只因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还不愿坐享其成。总之,他不愿杀人,那么也就没必要培养了,干脆开不了口好了。
前往邺城的路第一次变得举步维艰,几夜的行程咳了很多次血。轿子上坐着一个蒙眼的白衣公子,正是江迟。江家家主知道,只有那个人,才能救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