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渊指端轻轻在蹀躞带上叩了一下,像是在随意点选。
梵淞在心里默念:“不要是我不要是我不要是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就那个吧。”
梵淞摹觉一道极具张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嵇渊的面容正对着她,白纱后面看不出具体的神情,但梵淞有一种被猎人锚定的感觉,后背沁出了一片冷汗。
胡寅水顺着嵇渊的方向看过去,抬手一指:“你,就是你,别东张西望的,出来!”
梵淞躲无可躲,挪出队列,心里将嵇渊痛骂了千百回。
胡寅水把她搡到嵇渊面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着嵇大人去!机灵着点,要是有半点差池,咱家揭了你的皮!”
梵淞被迫走到嵇渊身边,她刻意把嗓音压得粗哑了些:“奴才遵命。”
嵇渊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梵淞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侍省,穿过一道宫门,沿着宫墙往深处行去。身后那两个皂衣校尉并没有跟来,唯剩她与嵇渊两个人。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日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梵淞走在嵇渊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找个机会开溜。可嵇渊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步履从容,恰好把她卡在身后不远处,让她既不敢超过他,也不敢贸然逃跑。
“叫什么名字?”嵇渊忽然开口。
梵淞飞快地编了个名字:“回大人,奴才叫小顺子。”
“入宫几年?”
“三年了。”梵淞尽量让自己像个雍京土著。
嵇渊意有所指,“听口音不像雍京人。”
梵淞找补道:“奴才老家是青州的,去年才调来雍京。”
“青州?”嵇渊像是来了几分兴致,“青州沿海,你水性可好?”
梵淞听出了嵇渊话里的意有所指,差点呛住,面上仍维持镇定:“奴才不太会水。”
“哦?”嵇渊这一声拖得有点长,似笑非笑的,听得梵淞头皮发麻。
她摸不准他到底认出了她没有,硬着头皮继续装蒜:“奴才从小怕水,见着河就腿软。”
“那倒是可惜了。”嵇渊没有再追问。
梵淞不敢彻底放松,嵇渊的盘问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的破绽。她小心翼翼地应对,尽量不让他抓到把柄。
夹道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开阔的谷地,四面高墙围合,有甲士持戟值守。谷地纵深极大,分作六个巨大的围场,每座围场门楣上都悬着一方黑漆匾额,金字题着坊名,诸如雕坊、鹘坊、鹰坊、狗坊不等。
这是宫中禁苑的兽园,归六坊使管辖,专豢灵兽异禽以供天子游猎赏玩。寻常宫人轻易不得入内,能踏进这道门的,除了兽师便是得了特许的官员。
梵淞忐忑地跟在嵇渊身后,那些笼中灵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梵淞不敢乱瞧,可那些声音一个不落地钻进耳朵里,让她头皮一阵阵发紧。
嵇渊最终在一道窄门前停了下来,梵淞看不懂那牌匾上的字,不清楚里头关押着什么,只能听到里头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令鱼毛骨悚然。
嵇渊推开门:“进去。”
梵淞不情不愿入内,只一眼,她愣住了。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坑内蛰伏着数不清的蛇、蝎子、蜈蚣等毒物,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赫然就是一个深渊。
饶是梵淞属于东海高智灵物,目睹此状,也倒吸一口凉气,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贴上嵇渊的靴尖。
嵇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此处是虿坊,专养毒物,你若再有半句假话,我不必亲自动手,只消扔你下去,你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