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把自己那把白菊花放在最旁边,摆正了。然后她蹲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刻着"江屿"两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然后是"爱妻苏晚"四个字,刻在下方一行,小一些的字。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爱妻,苏晚是他的爱妻。他们是结了婚的还是在心里认了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江屿走的时候把苏晚的名字带在身边了,刻在一起了。他要跟她放在同一个地方,以后风吹雨淋日晒都是两个人一起挨着。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苏晚"两个字,石头凉得刺骨。她的指腹在"晚"字最后一笔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她蹲在那儿说了句:"江屿哥,你去找她吧。她在那儿等你呢。"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她弯了一下腿活动了活动,然后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的墓在坡顶的位置,远远看过去灰白色的一小点,旁边的几束花在风里动着。她看了几眼,转回头继续往下走了。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车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隔着眼皮变成明暗交替的色块。她在脑子里把苏晚和江屿两个人放在一起,想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苏晚笑的时候有梨涡,江屿笑起来很憨。苏晚爱挑葱花,江屿大概替她把葱花挑得更干净。苏晚说"江屿这个人,他所有眼泪都咽进肚子里了",江屿握着她手到最后一刻也没松开。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大概对那些短的东西,人会更用力。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窗外是浔城熟悉的街景。她站起来下了车,晚风迎面灌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停了笔。她把笔放在本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把江屿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到"晚晚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太做得到了"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下读了。她读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
她想,江屿最后那段日子大概过得很难。但她没有资格说"你为什么不撑一撑",因为疼不在她身上。
她只是想起苏晚最后那封信里写的"替我活着"。苏晚把这句话给了两个人。她给了林栀,也给了江屿。林栀接住了,江屿没有接住。
她不能怪他没接住。她只能替自己把手里这份攥紧些。
她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最下面那层,抽屉关上了。她看着那扇关上的抽屉板,在心里跟苏晚说了句话。她说"苏晚姐姐,你那边有江屿哥陪你了,你有人陪了。"
她说着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最近都不怎么哭了,眼泪好像学会了憋回去,攒着不往外倒。她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写了两行又抬起头来,看着窗户外面的夜空。那晚的夜空很干净,星子几颗散着,冷冷的光。她看着那些星子想,江屿大概到了苏晚身边了吧。他们应该已经碰上面了。苏晚大概还是那个样子,笑着,说着"你来了"。
她低头把剩下的作业写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嘎嘣响了一声。她站起来去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林安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安侧躺着睡着,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她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出来说"还没睡",她说"写完作业了,喝水"。妈妈没抬头,说"杯子里有温水,新倒的"。她走到茶几边端起杯子喝了,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端着杯子回房间的时候经过窗边,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短发,圆脸,眼镜。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层玻璃后面的自己好像比从前精神了一点。下巴没那么尖了,脸颊上回来了点肉。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关了灯躺下了。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她想,她替苏晚活,替自己活,现在还要替江屿也活一点。三个人在她身上活着,她得站得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