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连绵断裂的星岩丘陵层层围合,谷底源源不断浮起淡灰蚀雾,把稀稀拉拉的星辰遮得只剩朦胧光斑。
地面铺满干枯碎裂的星草,踩上去沙沙轻响,冷风顺着岩缝来回穿梭,带着蚀毒独有的涩凉气息。
远处碎星渊的黑雾如同厚重墨墙横在天际,整片荒途找不到半处村落灯火,只有凹凸不平的陨石块能勉强挡风,刚好适合停下脚步搭设帐篷休息。
暮晓从不奢求什么很豪华的住处,跟着星辰,也就无所谓了,帐篷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她自己安慰自己,难得认真却手忙脚乱地帮星辰把帐篷搭建好,在这么一处相对安全也明亮的地方住一晚,倒也是一场奢华的旅行了吧。
经历了与泠玥的一段不太美好的相处,完成营地搭建的任务之后,暮晓就懒懒散散地倒在了帐篷里,星辰几秒的不注意,就看到她上下眼皮直打颤,嘴巴一张开就是打哈欠,搞得星辰躺下之后辗转反侧,有一种要彻夜难眠的感觉。
身旁突然多出了一声叹息,顺着风声流入暮晓的耳朵,发丝乱舞,暮晓带了点烦躁地伸出爪子把碎发拨到耳后,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在作祟,这下子,暮晓是真的听清楚星辰叹气之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
“暮晓……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那还能是双生啊,魂魄一体?不会星辰也有一个真正的镜像双子吧?
有时候暮晓是真的佩服自己的想象力,本本就是一句普通的貌似开玩笑的话语,被她解读出来一万种奇奇怪怪的意思,脑子一转,又想到星辰会不会是一个神。
踌躇不定的暮晓最终下了一个定论,星辰一看就是发现自己心情不佳,于是想出来这么一个虽然不太好笑的玩笑来逗她开心,嗯,一定是这样的。
星海漫天,微光照亮了暮晓的瞳孔,她仿佛跨越时空和星际,再次见到了她,微风吹过,远方被大雾隐秘的星学院再次显露出高耸的建筑。
她的心情也被吹拂得痒痒的,故作高情商的暮晓决定也逗逗星辰玩:
“星辰啊……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人?”
结尾加上一个嬉笑的表情,暮晓侧身转过去,手肘枕着脑袋,眼睛狠狠合上,像是在逃避问题的小坏蛋。
她也不管星辰有没有在意,就这么在星光的照耀下带着疲惫沉沉陷入梦境。
月色朦胧,星光微弱,却也照亮了星辰还未走向幻梦的眼眸,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有时候,她真的会恍惚,会感慨,会赞叹,会陷入低谷,会走向黑暗。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千万里之外皇宫的喧哗,星辰走向了那无边的境界。
暮晓这一觉,算是睡得值得了,因为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一次梦见到她了。
那会成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梦境。
帐篷里蚀雾的凉意浸透衣衫,我蜷着身子浅浅睡去,意识先坠入一层轻飘飘的浅梦。
这里是星学院中央天盘广场,整片天地再无泠玥、凌溯、所有寻星者的身影,偌大场地只站我与她两个人。
她就是我日思念想的人,那张和星辰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半分常年隐忍的疲惫,眉眼松弛柔软,鎏金卷发松松挽着,发间的星珠映着天际流动碎光。
我们并肩坐在星苔铺就的高台台阶,脚下星轨沟壑淌着温顺鎏金,四周星绒藤安静垂落,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天地间只剩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天幕骤然撕裂一道狭长光缝,漫天流星雨轰然倾泻。
万千碎星拖着粉白、浅银、淡紫长尾,不急不缓从穹顶滑落,没有轰鸣,只有细碎如絮的星尘缓缓落在肩头、发梢。
整片夜空被流光铺满,不冷,是温软的星光暖意,落在皮肤上像极了从前她轻轻抚过我手背的触感。
她侧过头看我,眼底盛着整片坠落星河,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攥紧的手腕,声音轻得像幻音:
“你看,我说过会陪你看完整场流星雨,没有任何人打扰。”
我望着她,心口积压所有委屈、荒芜、被抛弃的钝痛全数化开,终于不用再追问谁是真的星辰,不用再反复猜忌谎言与献祭,不用困在被凌溯丢入荒原的刺骨记忆里。
我想伸手抱住她,指尖却径直穿过她的虚影,眼前的流星画面开始一点点发灰、剥落。
画面层层碎裂的瞬间,更深一重、刺骨漆黑的底层梦境猛地将我拽坠下去。
方才那场双人流星雨,不过是梦境里一厢情愿衍生的小小幻中幻,是我心底仅存、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漫天流星彻底熄灭,她的轮廓化作飘散星屑,四周星学院的光纹、藤蔓、高台尽数崩塌,无边死寂黑暗吞噬一切。
我挣扎着,想要脱离着令我恐惧的黑暗,可我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挣脱,因为那悲伤压抑的情绪缠绕了我太久,而她……也不复存在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我的心好像碎了。
鎏金星轨一寸寸化作飞散星尘,她的轮廓随着流光慢慢消融,温柔的声响越来越远。
她真的是我的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