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我走进二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教室没变,只是人换了,不过班主任依然是老杨。我原来的座位还空着,但是桌子被人换了,桌面一角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谁上学期写了一半的草稿,断断续续的,像一句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下去的话。我走过去坐下来,窗台就在手边,伸出去就能碰到。我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边缘,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很久没人擦过了,大概是寒假起来还没打扫过卫生。
分科之后二班还是二班,来了一半新面孔。前桌换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桌角贴了一张湖人队贴纸,科比侧身的剪影,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左边坐着一个从三班转过来的女生,短头发,低头在翻一本英语书,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很小。
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往新桌子里塞东西,椅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上学期的早晨差不多,但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圆珠笔痕,它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像是整个教室里的物件都换过一批,只有这一小块是被留下来的。我放好书包,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有人走过,步伐不快不慢,但不是熟悉的背影。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第一节课的课本。
课间我出去接水,路过一班门口,门开着,新一班比二班安静一些,人坐得密。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靠在椅背上喝水。我在门口走得不快,目光扫了一下靠窗那排——秦钰坐在靠窗那组第三排,位置和上学期差不多,桌上放着一只浅蓝色笔袋,拉链上挂着那只白色毛球。她没抬头,正在往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走动,偶尔停一下,停的时候她会偏一下头,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写。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抬了一下头,隔着开着的那扇门看见我了。她的目光没有停很久,大概一秒多——我看见她手里那支笔在空中悬了一瞬,笔尖没有落下,悬在纸面上一指高的地方,像一句话写到一半被打断了。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字,没有招手,没有笑,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看。
接完水回去,我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把寒假写的那行字露出来——“分科表我填了理科。”然后合上,顺手放在了窗台上。坐定之后我看了一眼,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边缘,封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那一页折角还在,纸页微微翘起,露出铅笔字末尾的半个句号。有个课间我去厕所回来再看的时候,笔记本已经不在那儿了。她拿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的。
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笔记本又回到了窗台上。翻到了新的一页,页边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轻轻拂过纸面:“看见了。”下面隔了一行,还有一句:“你好像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站在窗台前面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铅笔字的横画末端有一点点向上扬,是她习惯的写法,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在我的物理练习册上改题,写公式的时候末尾也会这样微微翘起来。我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你也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笔尖在“一直”两个字上多停了一下,划的时候稍微重了一点,纸面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沟痕。
那天吃完晚饭我回座位的时候,笔记本又被人翻到了新的一页。页边多了一行字:“分科换班了,窗台没换。”我拿起笔记本,没有立刻放回去。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窗台没换”,像是隔着纸张和夜晚,在说一件不只是关于窗台的事。窗台在这里,教室也在这里,我们也都在这里,像是所有东西都没有变过,只是新的一年继续往下走。我翻到下一页,发现她还在后面写了一句话:“新班级谁坐你旁边?”
我拿着笔记本站了几秒,教室灯亮着,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有风从教室另一边的那扇窗灌进来,把纸页边缘掀了一下又落下。我靠墙站着,想了一下才动笔:“左边一个女生,短头发,不认识。”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你旁边呢。”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窗台,这一次我放进去的时候压了一下封面,确认它不会在风里被吹开。
第二天中午笔记本那一页底下又多了一行:“我旁边是一个男生,你认识,沈越舟。他上课转笔,笔掉到我桌上了三次,每一次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下面回:“那你捡了吗。”
“捡了两次。第三次让他自己捡。”
“你脾气变好了。”
“我脾气一直很好。”
然后隔了一行她又加了一句:“你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回:“不知道。没问过。”
笔记本的对话不再聊具体的事了,也不再聊那些我们写过上百遍的句子。她开始问“你旁边坐的是谁”,开始想知道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是谁。像是隔着一本笔记本,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想知道我的生活里有哪些新面孔,她想确认我和以前还是不是一样。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快。周五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角的草稿纸卷了一下边又落下。窗外有麻雀落在走廊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我伸手按住草稿纸,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白色小猫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今天放学你走哪条路回家?”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她的回复弹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了想,打字:“从河边那条路绕回去,远不远。”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没走过。”
我说:“那你想不想走一次试试。”
屏幕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两次,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然后她回:“下雨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已经开始落在窗玻璃上了,细细的,一条一条斜着往下滑。我回:“我带了伞。”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那你走河边吧。”
傍晚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密的雨丝落在路面上。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撑开伞往停车棚走。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像是有什么人在伞顶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着急,也不停。停车棚里的车少了一半,剩下几辆孤零零地停在雨水里。我从车棚里推车出来的时候,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不刺骨。我拧了一下车把往校门口骑,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带起一层薄薄的水花,溅在校服裤腿上,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