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分舵里就忙开了。
俞文锐是被胸口疼醒的。他翻身的时候肋骨响了一下,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裳上那个泥脚印还在,边缘已经干了,灰扑扑的印在灰布上,像一枚嘲弄的戳记。
他咬着牙穿上鞋,推开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了。刘全带着赵大年和两个弟兄在码被踹倒的柴垛,孙伯蹲在灶房门口用麻绳绑那扇裂了的门板,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后院练功场上一片狼藉,石锁翻在地上,木桩歪了两根,地上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俞文锐走过去帮忙抬石锁。他一弯腰,胸口就扯着疼,使不上力。刘全看了他一眼:“你歇着吧,伤还没好。”
“没事。”
俞文锐还是搭了把手,把石锁搬到墙角。搬完之后他扶着墙喘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昨夜那个矮壮汉子的一刀一脚,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他记得刀锋擦着耳朵过去的那股凉意,记得那一脚踹在胸口上的闷响,记得自己飞出去撞在门框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练了半年扎马步,打了半年劈挂拳,在那个人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刘全和赵大年在旁边讨论昨晚的事。
“肯定是冲着漕银来的。”赵大年说,“月底那批银子要从码头过,有人盯上了。”
“那他们翻后院干什么?银子又不在分舵。”刘全说。
“踩点呗,摸清咱们库房在哪儿。”
俞文锐听着,没接话。他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没散。那三个人翻遍了后院,踹了灶房的门,掀了柴垛,翻找得那么仔细。可东厢的门窗完好无损,连窗台上的药碗都没挪位置。他们说找漕银,漕银会放在堂主的书房里吗?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个看门的,想多了也没用。
辰时刚过,大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俞文锐抬头一看,云强回来了。
云强背着包袱,腰上挂着长剑,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他走进院子的那一刻,目光扫过狼藉的后院,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顿。然后他继续往里走,走到练功场中央站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
刘全凑上去,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三个人,翻墙进来,翻后院,打伤了俞文锐,被他们赶跑了。云强安静地听完,没有问细节,只是把包袱交给刘全,自己开始绕着院子走。
俞文锐站在墙根下看着。云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先走到后墙根下,蹲下来看墙头的泥脚印。墙砖上蹭掉的青苔、泥印的深浅、脚印之间的间距,他都看得仔细。然后他走到后院被踹裂的灶房门板前,蹲下来看门板断裂处的木茬。接着他走到练功场,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分布——散匪的脚印重而乱,分舵弟兄的脚印轻而急促,两种脚印交错的地方有刀兵碰撞留下的擦痕。
最后他走到二进院口,站在俞文锐昨夜被踹倒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撞痕,又转头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俞文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云头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昨晚那三个人——”
“是两拨。”云强打断他。
俞文锐愣了一下:“两拨?”
“翻墙进来的三个人是一拨,往东厢方向去了一个人,但那个人翻墙进来的时间是三更之前。”云强指了指后墙根的另一处痕迹,“这里的脚印比散匪的早,落点轻,翻墙的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散匪的路子。散匪进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里面了,或者刚走。”
俞文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根下的青苔上确实有一处极淡的擦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想起昨晚自己在门房里听到的第一声响——那声极轻的翻墙声,他以为是野猫。
“那个人去了东厢。”俞文锐说。
“嗯。”云强站起来,“但东厢没有动过的痕迹。窗户关着,门完好,书案上的东西都没移位。”
俞文锐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他们翻遍了后院,可东厢门都没碰。漕银不会放在堂主书房里。”
云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俞文锐觉得云强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说。
沉默了片刻,云强问:“昨晚你挡了那个人几刀?”
“一刀。”俞文锐低下头,“第二刀没挡住,被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