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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阿九在牢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等来了她一直在等的人。

不是提刑司的审官,不是宋柘的亲兵,而是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那鸽子从透气孔钻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阿九肩头,歪着脑袋啄了啄她的耳朵。阿九被啄得痒,偏头一看,鸽腿上绑着一根极细的竹管,竹管里塞了一张卷得紧紧的纸条。她展开纸条,借着透气孔漏下来的月光扫了一眼。纸条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记号,一柄断了刃的刀,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明夜子时。

阿九将纸条攥在手心里,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那个师兄,到底是来了。

“是孟瘸子的人?”顾淮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他听见了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也听见了她展开纸条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响动。

“不是。”阿九将纸条揉碎了塞进干草堆里,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师兄。我进县衙之前给他递过消息,让他帮忙查沈三爷在江南的底细。他大概是查到了什么,又听说我被抓了,就顺道过来捞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叫程砚秋。比我大八岁,是我师父收养的另一个徒弟。我师父死后,他接过了‘鬼门’的门主位子。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见了他别多说话。”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根空了的竹管,指节微微泛白。师兄来了。他一定是带着人来的,而且一定是来救她的。可顾淮之还在这里,宋柘的人把县衙大牢围得铁桶一般,她不可能只救自己。

翌日夜,子时。

平阳县大牢外的巷子里,巡夜的亲兵换岗时发现了一件怪事。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明明不是落叶的时节,青石板路面上却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个亲兵低头查看,还没等直起腰来,后颈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几个呼吸的功夫,巷口四个守卫全部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从歪脖子树后转出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窄脸,颧骨很高,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背上背着一柄狭长的刀。他的眼神很冷,那不是顾淮之那种克制之下的清冷,而是一种被江湖风雨洗练过的、刀锋一样的冷。他就是程砚秋。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鬼门”的人,也是师父留给他和阿九的老班底。

程砚秋蹲下身,从一个晕倒的亲兵腰间摸出牢门的钥匙,又从那亲兵怀里翻出一块铜牌。那是提刑司亲兵的腰牌,有了这个,便能在县衙里畅通无阻。他将腰牌揣进怀里,对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老规矩。两人点头,无声地散开,一个往巷口放风,一个往牢门口摸去。

程砚秋推开牢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脚步没有停顿,一路沿着过道往下走。走到最深处两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铁栏后面,阿九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目光与程砚秋撞了个正着。

“师兄。”

程砚秋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镣铐,又看了看她肩头衣襟上渗出的旧伤血迹,面无表情。然后他蹲下身,从袖中抽出铁丝,插入锁孔。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便撬开了牢门。

“能走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能。”

阿九站起身来,却没有往外走,而是侧头看向隔壁的牢房:“把隔壁的门也打开。”

程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铁栏后面的顾淮之。后者一身囚衣,沾着草屑,面色却还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与这阴湿的大牢格格不入。程砚秋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收拾手里的铁丝。

“我接到的消息是只救你。”

“他是顾淮之。”

“我知道他是谁。前任县令,刚被革了职。现在提刑司在全城搜捕,多带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

“师兄。”阿九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程砚秋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隔壁牢房里神色清冷的顾淮之,又看着自己的师妹,一字一顿地说:“阿九,我告诉过你,不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你不但打了交道,还把自己交代进去了。沈家的事你忘了?当年是谁一纸诬告害得沈家满门抄斩?是官员。是谁收了三皇子的黑钱替沈三爷销赃?是官员。你娘怎么死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妹妹怎么死的——你都忘了?”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阿九心底最不肯愈合的伤口上。阿九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没忘。一天都没忘。但这跟顾淮之没有关系。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程砚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她眼神里的东西。他看清了,那里面除了倔强,还有另一种他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他忽然有些烦躁,把那东西从脑海里甩开,转回身去继续撬锁,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他是朝廷命官,就算被陷害革职,早晚也要回朝。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沈家的案子一旦被人翻出来,你就是朝廷钦犯的女儿。到时候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那是我自己的事。”阿九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程砚秋的手忽然顿住了。他自己的事。师父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对他说的——这是我的事,师兄你别管。那一年她刚从沈家灭门的废墟里站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却偏要自己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

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撬锁。锁簧弹开的那一刻,他站起身来,侧身让开了路,声音硬邦邦的:“动作快。巷口有马。”

顾淮之走出牢门时,对程砚秋微微颔首。程砚秋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只是将那块从亲兵身上摸来的腰牌塞进了阿九手里,说了一句“后门那条巷子也有守卫,你自己小心”,便转身往过道外头走去,步伐极快,像是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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