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市回来,阿九就倒下了。
说“倒下”不太准确。其实她是被顾淮之背回来的。
事情的经过,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们在鬼市追查李记当铺时,撞上了刘二背后的人。那伙人专收各类古玩玉器,不问来路,出价极低,然后转手高价卖给外地的私藏买家。
阿九本以为只是条小鱼,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玉观音的下落。谁知那当铺底下另有暗室,暗室里别有洞天。等他们察觉不对时,已经被人断了后路。
一场混战。
阿九的身手在同辈里是数得上号的,轻功尤佳。在那些歪七扭八的地下巷道里,她像一只夜蝙蝠似的穿梭自如,一脚踢翻了两个打手,又一肘击倒了第三个,还抽空回头冲顾淮之喊了一声“别跟丢了”。
但她没注意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铁尺,从背后砸了下来。
她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躲了。铁尺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左肩上,骨头“咔嚓”一声,
她没有叫出声来。只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然后顾淮之动手了。
阿九从没见过顾淮之动手。在她的印象里,他就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开个窗户都得丫鬟帮忙。可那一刻,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抄起旁边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木棍,一棍抽在了那个打手的脑袋上。
棍子断了。
那个打手应声倒地。
顾淮之扔掉断棍,弯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拽了出去。
她疼得满头是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她记得,他的手臂扣在她的腰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箍进骨头里。
“别睡。”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急促而低沉。没有平日的清冷平和,像是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开。
“阿九,别睡。”
她真的很想说“我没睡”,想说“大人你轻点我肩膀疼”,想说你叫我的名字叫得还挺好听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县衙的厢房里。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落下一片雾蒙蒙的白。她盯着那方纱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左肩还是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法了。有人在上面敷了药,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好几层,裹得严严实实,连动一下都费劲。
谁给她包扎的?
她试着坐起来,肩上的伤立刻抗议般地抽痛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捕头赵虎。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见阿九醒了,他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松快,然后很快又板了起来。
“醒了?”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大人吩咐的,醒了就吃。”
阿九靠在床头,歪头看他。她记得这个赵虎。昨日从鬼市出来时,他等在外面,看见顾淮之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蹭着炭黑,差点没把她当场绑了。后来是顾淮之解释了两句,他才收刀入鞘,但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警惕和不信任。
“顾淮之呢?”
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书房。”
赵虎把粥碗端到她面前。
“吃。”
阿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都快煮化了,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