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茗点头,他早已反复掂量过其中风险。他做稳安保险多年,最擅长评估风险,不会凭着一腔热血贸然撒钱。“我不是一次性大额放款,做小额的专项农贷。钱只准用来买果苗、肥料、修引水渠,不许挪去盖房、还债。而且咱们签好约定,果子成熟,优先供给罐头厂,按保护价收购。农户有稳定销路,不怕果子烂在地里;咱们有稳定原料,互不亏欠。”
一家人围坐灯下,细细商议。满盼盼常年跟着满茗跑工厂、跑乡村,熟悉各村风土人情,主动揽下实地走访的差事,去各村摸清土地情况,考察山地适不适合种果树,记录农户家境;满希希心思缜密,负责拟定借款文书,核算每一户的贷款额度、还款周期,一笔一笔登记台账,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年纪尚轻的满望望,则跟着下乡,学习果树栽种基础常识,日后可以下到果园,帮农户查看树苗长势,排查病虫害。
消息传到附近的村落,反应却冰火两重天。大部分农户,第一反应是怀疑、退缩。在那个年代,乡下人最怕借钱。信用社贷款门槛高,要抵押、要担保人,普通农户很难拿到钱;民间借钱,大多利息高昂,一旦遇上灾年,还不上债,土地牲口都要被拿走。村里的老支书王长根,为人稳重,听过满茗的想法,专程登门,直言其中难处:“满老板,乡亲们怕了。前些年邻村有人鼓动大家种果树,不少人借钱买苗,遇上一场倒春寒,树苗冻死大半,欠了一屁股债,好几年翻不了身。大家不敢再冒险。”
满茗听懂了这份顾虑。他没有急于劝说,带着盼盼、希希,连着半个月,一趟趟往山里村子跑。白天踏遍荒坡,看土壤、测排水,划分不同地块适合栽种的品种:向阳平缓坡地种黄桃,山谷湿润地块栽种枇杷,河滩边的缓坡培育杨梅,高地栽种蜜梨,错落搭配,避免单一品种遇灾全军覆没。夜里就坐在农户家中的木桌旁,一盏煤油灯,和一家老小慢慢聊。
他不画大饼,坦诚讲清楚利弊。借款是小额专项款,一户最多贷的数目,刚好够买果苗、第一年肥料,不多给,不给农户背上过重的债务。还款也不是要求立刻拿钱,果树前两年不挂果,这两年不催本金。等到果树投产,农户交付鲜果,罐头厂收购果品的货款里,分期抵扣借款,不用农户凭空掏现金还债。若是遇上霜冻、旱灾这种天灾,果园大面积减产,还可以协商延期还款。
即便如此,愿意一试的人依旧寥寥。只有几户实在穷苦、敢搏一把的人家动了心。李老柱,家中四口人,土地贫瘠,常年靠种杂粮糊口,孩子读书都凑不齐学费;还有寡妇陈桂兰,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守着几亩荒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还有青年农户赵小山,有心搞种植,手里一分积蓄都没有。这三户,成了第一批尝试的人。
满茗和他们一户一户面谈,签下书面借据。满希希仔细登记每户的土地面积、栽种品种、贷款金额,秦怀英帮忙整理归档。满茗还专门托人,从外地请来园艺师傅,免费给农户培训,教他们挖坑、定植、修枝、防虫。
麻烦很快就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李老柱。拿到贷款之后,他心疼钱,舍不得买满茗推荐的优质嫁接果苗,偷偷跑到集市,低价买回一批劣质实生苗。看着树苗栽下,绿油油的,李老柱暗自庆幸省下一笔钱。可半年过去,树苗看着长势旺盛,园艺师傅上门巡查,一眼看出问题:这批苗子挂果晚,结出的果子个头小、口感酸涩,根本不适合做罐头。
满茗得知消息,没有立刻上门追责。他带着园艺师傅,亲自到李老柱的果园。李老柱低着头,满脸羞愧,以为满茗要收回借款,逼他还钱。谁知满茗只是蹲在田埂上,指着树苗,慢慢讲清优劣果苗的差别。“老柱,这笔钱借给你,是想让你靠果园长久增收。苗子选错,几年心血白费,到时候果子卖不上价,你这笔债就很难还上。”
满茗没有强行要求李老柱立刻偿还全部贷款,而是和他商量,把劣质苗拔除,由罐头厂补贴一部分,重新更换合格嫁接苗。但定下约定,后续果园管护,必须听从园艺师傅指导,不能再自作主张。李老柱又愧疚又感激,红着眼点头,日日守在果园,精心打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寡妇陈桂兰的果园,遇上夏季持续干旱。山间没有灌溉设施,土地干裂,树苗叶片发蔫,眼看就要枯死。陈桂兰急得日夜抹眼泪,以为果园要全部毁掉,这笔借款这辈子都无力偿还。消息传到罐头厂,满茗当即安排满望望带着工人,拉着水管、抽水设备进山,帮她在田边挖蓄水池,引山间溪水,昼夜轮流浇水保苗。同时满茗拿出稳安保险的风险评估思路,提醒所有农户,山地果园第一件事,就是修好简易水利,防备旱情。
更大的风波,来自旁人的流言。附近有些生意人,看不惯满茗这般举动,私下到处散播闲话。有人说满茗是打着帮农民的幌子,低价套取土地,等果树长成,压低收购价,变相压榨农户;还有人嚼舌根,说这民间放款属于私下放贷,一旦大面积拖欠,满茗自己的罐头厂都要被拖垮。流言越传越广,不少原本动心的农户,纷纷打消念头,不敢再来申请借款。
村支书王长根也找到满茗,把村里的闲话转述给他,劝他三思。“满老板,人心难测,万一后面好几户农户果子减产,集体拖欠借款,你的压力太大。”
满茗冷静思索。他深知,这件事不能只靠一腔善意,必须把规则打磨得更周全。他借鉴稳安保险联保的思路,提议农户可以自愿组成互助小组,三五户结成一组。一户遇到虫害、旱涝,同组农户互相帮忙管护;若是有人恶意拖欠借款,小组其他农户一同督促。这不是互相追责,而是乡村熟人社会里的互相约束,减少赖账的风险。
满盼盼负责组织农户开会,把互助小组的规则讲明白。满希希重新修订借款合同,把天灾延期还款、果品收购保护价、联保互助的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一户都能看懂,不玩文字陷阱。秦怀英则把所有农户的借款档案、果园管护记录,单独整理成册,和罐头厂、稳安保险的账目分开,专款专用,绝不混在一起。
日子一年年缓缓流淌。第一批果园慢慢长大,第三年,枝头终于挂起果子。黄桃饱满,枇杷蜜甜,杨梅色泽浓郁。采摘时节,罐头厂如约上门,按当初约定的保护价收购。李老柱、陈桂兰、赵小山拿到卖果的货款,扣除分期抵扣的借款,手里还有结余。多年来,他们第一次靠着自家土地,拿到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这件事在周边山村传开,原先的流言渐渐消散。更多农户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纷纷主动找上门,申请小额贷款开垦果园。满茗没有盲目扩大规模,依旧坚持审慎原则。盼盼继续实地考察土地,评估地块适不适合种果树;希希核算每户的承受能力,严控放款额度,绝不允许农户背负超出能力的债务;满望望定期下乡巡检果园,跟进树苗长势,传递管护技术。
可挫折依旧接连不断。有一年早春,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席卷山地,好几户新栽的桃树花苞冻伤,当年几乎绝收。受灾的农户心里慌,怕还不上钱。满茗带着家人下乡,一一登记损失,按照之前合同约定,给受灾农户延期还本,还指导农户修剪冻伤枝条,养护果树,保住树体,等待来年再次挂果。这件事,让农户彻底信服,知道满茗不是只盯着回款的生意人,是真的愿意和他们一起承担土地上的风雨。
这条助农小额贷款的路子,和罐头厂的生产线紧紧咬合在一起。连片的果园,源源不断供给鲜果,稳定了罐头厂的原料来源;罐头厂稳定的收购承诺,又给了农户敢种果树的底气。一边是稳安保险,为工厂、农户评估风险;一边是新罐头厂,加工鲜果、开拓销路;还有这条扎根乡土的小额助农放款,把工厂和土地上的农户,紧紧拧成一体。
满茗站在山岗上,望着漫山层层叠叠的果树林,风掠过树梢,带着淡淡的果香。多年前,他的罐头厂轰然倾覆,全家人坠入深渊。如今他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不再只是单纯办一个工厂。他打通了从荒山种植、鲜果采摘,到工厂加工的整条链条。
这条路依旧曲折。果树生长周期漫长,风霜雨雪不由人掌控;农户的认知参差不齐,总会有人心存侥幸;民间小额放款的规则,还要在一次次实践里慢慢打磨完善。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步,在土地的四季轮回里,慢慢走下去。
秦怀英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山下成片的果园,又转头看向身旁三个已经长大的儿女。盼盼、希希、望望,都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帮手。一家人,陪着这片果园,陪着山里的农户,陪着这座浴火重生的罐头厂,一同扛住风雨,静待每一季果子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