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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示主权(第1页)

十二月七号,霁川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裹在陆听澜的被子里。

准确地说,是陆听澜睡到半夜不知怎么把被子全卷走了,卷走之后又本能地往热源方向凑,最后两个人裹在同一团被子里,霁川的后背贴着陆听澜的胸口,陆听澜的一只胳膊从后面横过来搭在他腰上。霁川醒过来的时候花了大概五秒钟来理解当前的局势,然后他整个人僵硬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

“……你醒了吗?”陆听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嗯。”

“我今天没有铺水吧?”

“没有。”

“那我是不是进步了?”

“你先把胳膊从我腰上拿开。”

陆听澜把胳膊缩回去了。霁川从被子里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右手今天比昨天麻得更厉害,整个手掌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肉,弯曲的时候关节都带着一种僵硬的滞涩感。他把那只手藏到被子底下没有让陆听澜看见,下床去了厨房。

今天早上他来烧水的时候,感觉到胸口那枚贝壳不像前几天那样烫了。他低头掏出来看了一眼——贝壳表面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淡的灰白色,不像之前那样温润透亮了。他把它贴到耳边听了一下,里面的潮声也变得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层杂音,和之前清晰的节奏完全不同。

他握着贝壳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重新塞回领口里。

上午十点的时候花店来了一批新花,紫罗兰。陈姐拆开纸箱的时候“哇”了一声:“这批紫罗兰开得真好,霁川你快过来看。”霁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花箱里那些紫色的花苞,饱满、紧实、花瓣边缘带着一层水珠的光泽。“……好看。”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陈姐看了他一眼,“下巴都尖了。”

“冬天胃口小。”

“你冬天胃口再小也不能瘦成这样啊。今天中午我给你多打一碗饭,你得给我吃完。”

霁川没有接话。他把紫罗兰一束一束地拿出来插进水桶里,指尖触到水的瞬间他缩了一下——水是冷的,但他手指的感觉比以前更迟钝了,触碰到冷水的时候只传上来的一阵闷闷的钝痛。

他插完紫罗兰之后蹲在水桶旁边缓了一下。然后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霁川在听见那个脚步的瞬间就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的脚步踩得太稳了,像踩在什么东西上根本不会发出声响。

他站起来转过身。

门边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是那种极浅的银灰色,在冬日的天光里几乎要融进窗户外面灰白色的背景里去。他的脸很冷——不是霜降那种带寒气的冷,是一种更肃穆的、像石像一样的冷。五官棱角分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削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霁川分辨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已经积攒了很久的情绪。

那个人的目光从霁川身上掠过,扫了一圈花店,然后定在了里间门口。

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陆听澜刚从里间搬完花泥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拆封的土,他看见门口站着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买花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陆听澜脸上,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柱子。霁川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握紧,指节泛白,但除了这个微小的细节之外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你买花吗?”陆听澜又问了一遍。他放下手里的花泥袋走到柜台前面,“我们店里紫罗兰今天刚到,要看看吗?”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带着一点嘶哑的尾音:“……你不记得我了。”

陆听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我们认识?”

那个人看着他。霁川站在柜台旁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霁川在他眼底看见的那一瞬间有无数种情绪,冰冷的、克制的、像一堵被凿了千万锤依然没有裂开的墙。

“我叫礁寒。”那个人说。

霁川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无声地收紧了。礁寒。他听潮生提过。陆听澜失忆前的旧识。深海里的另一位古老的存在。在陆听澜被放逐之前,他是离海王最近的人之一。

陆听澜歪了一下头:“……礁寒。名字挺好听的。但我确实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礁寒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流动着的那一层看不见的水,“你的记忆被人切掉了大半。”

陆听澜看了霁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霁川跟我提过一些。”

“他提了多少?”

“他说我是海王,说我原来住在深海,说有人希望我回去。”

礁寒的目光终于从陆听澜脸上移开了,挪到了霁川身上。霁川站在那里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重量——不是恶意的、不是敌对的,但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里面,像一个人在审视另一个“取代了他位置”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礁寒对霁川说。

“潮生提过。”

“潮生提过我什么?”

“他说你是海王的旧识。”霁川说。

礁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微乎其微,霁川不确定那算不算笑。“旧识。”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陆听澜脸上,“你现在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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