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伯的马极快,风从萧珺耳边呼啸而过。孩子已被军医抱走,她却仍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怀里的重量——凉得像块冰。
直到营前的火把照亮她的脸,崔延伯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他动作刻意放轻,却仍不容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萧珺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崔延伯没有说话,只收紧手臂,大步往营帐里走。帐内早已生好炭盆,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他将她放在铺着软毯的胡床上,转身去解自己的铠甲,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帐里格外清晰。
“你做什么?”萧珺下意识缩了缩。
崔延伯抬眼,眸色沉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你的脚伤了,上药。”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脚底——那里沾满泥雪,几道细碎的伤口渗着血珠,是昨夜在河边奔跑时被碎石划破的。
他打了热水,蹲在她面前,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净她脚底的泥污。指尖触到伤口时,萧珺忍不住瑟缩,他的动作便更轻了些,低头用嘴吹了吹,再将药膏仔细涂上去。全程没有说话,却让萧珺浑身不自在——这个男人的眼神太专注,专注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他的所有物,连呼吸都被他牢牢盯着。
“崔延伯,”她打破沉默,“河边那些百姓……”
“我让人安置了。”他打断她,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活下来的人,已送去后方的临时营寨,有军医,有粮食。”
萧珺松了口气,却又猛地想起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心口像被钝器砸了一下:“还是死了许多人……若我没有造那个神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慌不择路,不会跳进河里?”
崔延伯停下动作,抬头看她,眉头皱得很紧:“不是你的错。法庆叛乱,本就会血流成河。你已经救了几百人。”
他的语气很肯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别想了。元遥将军待会儿会召见你。”
果然,没过多久,侍卫便来传召。萧珺换了身干净的衣裙,跟着侍卫去了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元遥坐在案前,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萧小娘子,你可是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分化叛军,阜城解围,哪能这般顺利?”
他命人呈上赏赐——一尊玉佛、百两黄金,还有一块刻着“□□”二字的匾额。
萧珺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却沉甸甸的:“将军过奖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无辜的人送死。”
元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一个心善的小娘子!不过战事要紧——如今叛军败逃,朝廷要乘胜追击,彻底剿灭大乘教。”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烈,“萧将军,你此番突围有功。本帅命你率五千人马,追击逃往渤海郡的残敌,务必斩草除根!”
萧烈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看向萧珺,眼神里带着担忧,却也藏着建功立业的期许。
萧珺心里咯噔一下。追剿残敌,意味着又一场杀戮。那些逃兵里,多少是被蛊惑的百姓?她想开口劝阻,却知道在战争面前,她的话显得多么苍白。
走出主帐时,天色已经亮了。阜城的街道一片狼藉,烧毁的屋舍冒着黑烟,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血迹。萧珺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些绝望的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别站在这里。”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崔延伯的脸色很差,眼神冷得像冰,“太乱,不安全。”
“我明明想帮他们,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死?”
崔延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长安,才是你的地方。这里的事,不该你管。”
她确实不该管,她管不来。只是这样的结果,不知道粒子会如何给她记录。
三日后,萧烈安排崔延伯亲自率五十名侍卫,护送萧珺回长安,绝无拒绝的可能。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村庄烧成废墟,路边躺着饿死的流民,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的厮杀声。萧珺掀开帘子,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忍不住让阿追把干粮和银子分给他们。
她虽然来自千年之后,却还是不忍看着自己的同类受这样的苦。
“别给太多。”崔延伯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反倒会引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