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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开春时节,长安的雪终于化尽了。萧珺背上的伤结了痂,也能出院子走动了。就在这当口,李怜生投毒案告破。

案子破得并不难。王氏一家六口毙命后,府衙的仵作验出井水含砒霜,又在井沿上寻到几枚湿泥的脚印。顺着脚印,查到了隔壁卖豆腐的李怜生——他的鞋,与那脚印的尺码纹路,严丝合缝。李怜生起初还抵赖,上了几回刑杖,便供了:那砒霜,是他年前从城外一个货郎手里买的,投井那夜,他翻过王氏院墙,把整包砒霜都倒进了井里。

画押、下狱、报州,一气呵成。

满城的人这才松了口气。西市的水缸又摆了出来,城外挑水的队伍渐渐散了,巷口卖胡饼的炉子重新冒起了烟。

她没料到,这案子会像开张的饼铺一样客人似的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来。

李怜生被定罪后,李母——一个白发苍苍、背脊佝偻的老妇人——跪到了府衙门口。

她年逾七十,丈夫早亡,膝下只有李怜生这一个儿子,再无其他期亲可依。她跪在青石地上,说一句,磕一个头:“大人,老身没有别的指望了。儿子若死了,老身连一口水,都没人送到床头。”

按朝廷诏书:犯死罪者,若祖父母、父母年老,更无成人子孙,又无期亲可依,具列上请,要“存留养亲”。

府衙不敢擅断,核了户籍:邻长、里长、党长一层层画了押,确认李母年逾七十,确无其他期亲。于是案子按例上请,报往朝廷,等批文下来,再看是暂缓,还是免除。

上请那日,李母跪在堂下,府衙里几个属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按例,死罪上请须核户籍——邻长、里长、党长被叫到堂上,一个挨一个作证:李母年七十二,夫死十年,独子李怜生,再无其他期亲。丁册上记得明明白白。属官们议了半日,到底不敢做主,只得照例具状上请。

萧珺听说这些,忽然想起自己翻书房律书时见过的诏书:犯死罪者,若祖父母、父母年老,更无成人子孙,又无期亲可依,具列上请。她当时只觉得这制度老派,如今真遇上了,才发现它沉甸甸地压在人命上。

夜里她与阿追说起,阿追道:“女郎,那李母看着怪可怜的。”

“是可怜。”萧珺说,“可你想过没有——这律条的意思,是拿‘养老’两个字,给杀人的人抵命。李怜生杀了六个人,那六个人的爹娘、子女,谁来养?”

阿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不是说李母不该求。”萧珺道,“我是说,这制度把‘孝’抬得比‘法’还高,那法还怎么立得住?”她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不是我的案子,我多嘴了。”

那日她乘车去西市,路过府衙门口,远远看见李母还跪在那里。白发,佝偻,像一截枯枝。萧珺在车里看了很久,没有下车,也没有让人去扶。她只是让阿追给那老妇人送了一碗热汤——阿追回来时说,老妇人接了汤,磕了个头,没舍得喝,只揣在怀里暖着。

“她留着给他儿子送去的?”萧珺问。

“不知道。”阿追说,“她就是捧着。”

萧珺没有再问。她把车帘放下,一路无话。她不是圣人,不会为李母奔走;可她也做不到,当作没看见。

消息传开,长安城里议论纷纷。

西市的茶馆里,有人说:“这李怜生杀了六口人,天理难容,早该砍了!”也有人叹:“可他老娘年迈,儿子一死,谁给她养老送终?朝廷当留他一命,也是全了孝道。”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案件的争议也跑到了萧家的餐桌上。

“那老妇人跪在衙门口,跪了一整天。”萧宝寅说,“府里几个属官都说,按例该上请。敏敏,你怎么看?”

萧珺放下筷子,想了想:“阿父,律法如此,上请便是。至于朝廷准不准,那是朝廷的事。”

她说得平淡。她心里其实觉得这制度有些古怪——用“养老”给一个投毒灭门的人抵命打折,搁在现代,这简直不可想象。可她也知道,这是千年前的法,是千年前的人心。她没打算管这案子,也没资格管。

萧宝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可批文还没下来,李母却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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