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过了洛水渡口,路开始往山里绕。阿追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压低声音:“女郎,路上不太对。”
“怎么?”
“方才路边歇脚的那几个人,从咱们出城起,就跟了三天了。”
萧珺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正要吩咐车夫加速,路旁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十几条黑影——都是军汉打扮,手里提着刀,口中喊着“齐王府的狗,一个不留”。
乱兵。
护卫拔刀迎上去,可那些乱兵像是早有准备,专挑着车马前后两头杀,把护卫冲散了。萧珺被阿追拽着跳下车,往路边的树丛里跑。她脚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跑了几步便踉跄,阿追一把把她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乱兵追了上来,挥刀便朝萧珺砍来。
阿追扑了上去。
萧珺只听见一声闷响,随即是阿追短促的惊叫。她回过头,看见阿追倒在地上,胸口一道长长的刀口,血汩汩地往外涌。
“阿追!!”
萧珺扑过去,跪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道伤口,血却从她指缝里漫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阿追的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勉强扯出一个笑。
“阿追,你撑着,我带你去找大夫,你撑着!”
“奴婢的爹……在萧府……”阿追的声音越来越轻,“求您……照看……”
话没说完,阿追的手便松了。
萧珺抱着她,在那片泥地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那些乱兵是什么时候散的,也不知道崔延伯是什么时候到的。她只记得,一双染血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一个声音说:“敏敏,我来迟了。”
崔延伯浑身是血,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他单膝跪下来,把她和阿追都揽进怀里,声音嘶哑:“是我来迟了。阿追……我会好好安葬她。”
萧珺没有推开他。
阿追的棺椁运回长安那日,天又下起了雪。
萧珺在灵堂里守了一夜。萧宝寅来了,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阿追的爹,为父会照看。”萧珺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崔延伯替阿追挑了上好的棺椁,又请了僧人做法事,办得风光体面。他当着萧珺的面说:“阿追是你的亲人,我定让她走得体面。”可萧珺记得,那夜他下令“全歼贼人,一个不留”时,声音冷得像刀——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他。
阿追走后,萧珺病了一场。
烧了三天,她醒来时,崔延伯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和从前在安定时一模一样。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竟只剩下他一个还坐在她身边的人了。
“喝一点。”崔延伯把汤碗递过来,声音温和,“你还有我。”
萧珺看着他,没有接,也没有躲。
从那天起,她不再借故避开他。他替她处理萧府的事,她让阿父照办;他递来的汤药,她接过来喝;他留在萧府过夜,她也不再让阿父赶人。萧珺知道,崔延伯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她只是装作没看见。
她没有力气去分辨,这是依赖,还是认命。她只知道,阿追死后,她在这座萧府里,竟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心里还埋着一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阿追,你等着。等我有力气了,我会查清楚,那天的乱兵,到底是谁的人。
萧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怯生生地问:“阿姐,阿追姐姐呢?她怎么还不回来?”
萧珺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萧序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肩头,许久没有抬头。
阿追下葬后第七日,萧珺开始查那批乱兵。
她不敢用萧府的人——宇文延的眼线太多。她只借着“替阿父理军务文书”的名义,把虎贲军的编册、当日的调兵记录,一本一本地翻。做律师的人最会看账,她很快看出三处不对:护送那日,本该有四十名护卫,可调拨单上只到二十;其中八人“恰巧”在出发前一日被崔延伯借去押粮;遇袭之后,虎贲军中有一笔犒赏,数目不小,账目却被人用朱笔抹平,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赏”字。
她把三处疑点抄在一张纸上,压在枕下,夜里翻来覆去。
她又把虎贲的轮值簿、军粮的出库单一并调来,并排摊在灯下。做律师的人,最恨的就是对不上账。她一份一份地看,越看心越沉:护送名册上写着二十人,轮值簿上当日“当值如常”,出库单上却少了一笔——少的那笔,正好够一百人吃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