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静静燃着,屋内暖意浅浅,却压不住心底沉沉的寒意。
沈知微指尖轻柔,替谢临渊缠上新的白布条,动作稳而轻,刻意避开他裂开的伤口。布带层层缠紧,动作细致妥帖,没有半分多余触碰,只带着恰到好处的稳妥与认真。
谢临渊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片刻才缓声开口。
“二十年前皇家秘坊封禁,从不是意外。”
他语声低沉,褪去了朝堂上的冷肃,只剩沉沉的笃定。
“我早年翻阅内廷旧档,见过一笔极浅的记载,只寥寥数语,写西山工坊‘因故停办,匠人尽数调离,档册封存’。字句干净得过分,无灾损、无追责、无缘由,像是有人刻意抹平了所有痕迹。”
沈知微系紧绷带结,缓缓收手,抬眸看向他:“无故封禁,刻意销档,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是。”谢临渊抬臂,试动了一下手臂,力道克制,“当年那处秘坊,只对内廷负责,造的是密令符牌、暗线构件,专供朝中隐秘势力所用。暗枢最早的根基,或许就始于这座皇家秘坊。”
一句话落,屋内气氛骤然沉凝。
从前他们只当暗枢是权臣私养的暗处势力,如今才知晓,这张网,二十年前便已扎根深宫朝堂。
青禾立在一旁,听得心头发寒,低声道:“那岂不是说,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借着宫里的名头,私造令牌、培植暗线?”
“不是借,是掌控。”谢临渊眸光沉冷,“当年能一手封禁秘坊、遣散灭口、抹平所有档册的人,地位极高,绝非普通朝臣。”
沈知微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细细梳理所有线索。
“永熙七年粮草案、苏姨娘旧案、董谦自缢、西山铸坊灭门、淮水渡口水运……所有线,都绕回二十年前的秘坊。”
她抬眼,眼底清明透彻:“暗枢不是近年才兴起,是二十年前埋下的棋,逐年培植,步步壮大。柳夫人、董谦都只是后期被启用的外围棋子,真正的布局者,蛰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蛰伏,层层布局,步步为营。
难怪每一次线索刚露苗头,就会被瞬间掐断;难怪知情人尽数惨死,痕迹干干净净。对方经营数年,根基太深,早已渗透各处。
谢临渊缓缓点头,声线凝重:“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凶险。我们动的不是一桩旧案,是别人扎根二十年的根基,对方必然不惜一切止损灭口。”
他抬手,指尖轻叩桌案,定下后续分寸。
“淮水渡口的暗线已经派人去查,静待回报。京中暂且按兵不动,董谦案我已复核完毕,明日朝堂递折,**以畏罪自尽结案**。”
沈知微微怔:“结案?”
“是。”谢临渊目光沉静,语气带着深思熟虑的决断,“假意结案,稳住暗处之人。如今我们只摸到外围皮毛,底牌未现,绝不能打草惊蛇。对外了结此案,让对方以为风波平息,才能松懈戒备,露出破绽。”
这是隐忍,也是蛰伏。
明知是冤案,明知是灭口,却只能亲手按下线索,暂时盖下真相。
沈知微瞬间懂了他的用意,缓缓颔首:“是我心急了。眼下的确不宜硬闯,暂结明案,留存暗线,才是上策。”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通透的释然,心底微松。世间女子多贪虚名、求清白,唯有她,懂大局、知隐忍,分得清明暗轻重。
“侯府近日最是关键。”他再度叮嘱,语气郑重,“柳夫人旧部未清,府中眼线仍在。你闭门养病的名头正好,暂且低调蛰伏,不查、不问、不动,静待淮水那边的消息。”
“我明白。”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二人沉静笃定的眉眼。
一桩明案落幕,万千暗线潜行。
他们暂时封住了眼前的风波,却清楚知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