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的房间只装了一层纱帘,才至黎明,天光便零星越过了窗沿。他盯着对方出了会儿神,愤愤地咬了咬下唇,从床边绕过去,局促地躲进了洗漱间。段元祺为自己的念头所不齿,本能却并不认同他理性的想法。他只好在之后又冲了个澡,等到彻底恢复平静,这才换回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故作自然地从浴室走出去。“小元。”季枝宜醒了,和先前一样,绵绵拖着尾音叫他。“昨晚后来睡得好吗?”对方从衣帽间拿了件衣服出来,毫不避讳地在段元祺的面前脱掉了身上的t恤,慢吞吞地开始将扣子往上系。段元祺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再度皱紧了,盯着季枝宜的指尖,冷然答到:“不好。”====================玩什么都可以段元祺一大早就赶着出门,趁季枝宜还在洗漱,匆匆问了声面包在哪儿,随手往面包机里放了两块,刚烤好就逃跑似的离开了。季枝宜站在门厅里朝外看,段元祺的背影迎着夏日温和的朝阳一点点远去,变成渺远的一粒尘埃,融化在愈渐灼热的天光里。季枝宜七年前跟着段景卿来到这里,即便算不上什么相依为命,却也再没有他人的介入。段景卿近乎溺爱地纵容着关于季枝宜的一切,唯独否定来自季枝宜的告白。他将其指正为过度的依赖,把错误归咎到自己,让季枝宜怎么都搞不懂该如何去理解段景卿对他的付出。季枝宜时常会想,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对自己那么好呢?为什么要将这些段景卿名义上的养子都得不到的捧给他看呢?——至少,还是会有一点喜欢的吧?季枝宜怀揣着这样微妙而绵密的情感一直度过了近七年,直到段景卿终于将他推开,规训一般对他说:“枝枝,你该试着去独自生活了。”对于分手的措辞,这实在是过分温柔委婉。以至于季枝宜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要到更久以后,段景卿说将这套房子送给他,季枝宜才迟钝地明白,对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摆脱他这个不知足的旧情人。季枝宜茫然地望着窗外。段景卿在冬末离开,却在仲夏送来了许久不见的段元祺。——对小元好一点的话会怎么样呢?——这算是试探吗?季枝宜仍旧不明白。季枝宜在十四岁的暑假第一次见到了段景卿。对方的轮廓正从少年向青年过度,褪去青涩,转而添上些许尚不成熟的矜重。季枝宜被父亲丢在段家,用一句可笑的承诺,来换取更多的时间。他等完了长长一个假期,最终却没能等回父亲。对方带着剩余的款项离开了江城,从此再无音讯。或许是看季枝宜可怜,段家夫妇将他在身边多留了大半年,直至第二年的初夏来临,这才商量着要把季枝宜送到福利院去。“让他跟我一起去劳德代尔堡吧,我一个人还挺无聊的。”在此之前,季枝宜与段景卿其实并无交集。哪怕现在,季枝宜都没能搞懂对方的用意。段景卿大抵只是怜悯,只是天生的温柔。彼时段景卿的母亲脸色并不多么好看,她沉默着不作回应,稍等了片刻,还是由段父沉声嘱咐道:“别玩得太过火。”事实上,在季枝宜的眼里,这样的警告实在多余。段景卿怎么会失了规矩。对方最克制,最得体,除了送他上下学的时间,两人几乎就不再有近距离的接触。季枝宜在被父亲舍弃之后非但没有落魄,反倒因为段景卿的随口一言而受到了更好的教育。他惴惴不安又殷殷期盼,独属于段景卿的种子一点点开出细弱的花,由懵懂的心绪去滋养,只为了在绽放的一瞬将其奉献给对方。季枝宜想过无数种方法。他生涩地去引诱,郑重地去告白。然而无论多少次,段景卿却始终只有拒绝。“枝枝,你只是太依赖我了。你该去谈一些更合适的恋爱。”段景卿总爱用哄人的语气跟季枝宜说话,即便是否定,也依然显得斯文妥帖。他说季枝宜年轻,说季枝宜没有更多的经历,可他也并不与季枝宜割席,自始至终地宠爱放任。季枝宜根本没有办法去移情体验对方口中所谓的更合适的恋爱,他太喜欢段景卿了,喜欢到无知无措,甚至不明白到底该如何是好。回忆被突然的说话声打断。段元祺从外面回来,披着身从庭院绵延至屋内的淡紫暮色,顺手将球棍搁在了玄关的角落。他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沾着汗的刘海随动作掠过眉峰,散发出一种带着野性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