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虽然苏东家表明要娶他们,但是他们的活动依然受到限制,每日饮食中都被掺了软筋散,虽不致命,却让人四肢乏力、内力难聚,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温珩端着碗,看着碗底那层淡淡的药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苏东家倒是谨慎,连洞房花烛夜都等不及,先给我们下了套。”
霍霆冷哼一声,将碗重重搁在桌上:“软筋散每日一剂,七日方能彻底散功,她这是要我们彻底认命。”
蒋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端起碗一饮而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只能先顺着她,再寻脱身之机。”
霍霆瞥了他一眼,“这个机会快寻到她床上去了。”
温珩闻言,眉头微皱,低声接道:“她既存心困住我们,必不会轻易放人。这几日我留意过,院外守卫换防极有规律,每夜子时有一刻钟的空档。”
蒋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一刻钟,够我们做不少事了。”
霍霆却摇头:“软筋散未解,就算逃出院子,也跑不远。”
温珩放下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所以,得先解了这药。”看向窗外的鸟儿,目光微凝:“那药是每日混在饭菜里的,若我们能避开一顿,或许就能争取半日恢复。而且,我以前游历时,曾知道要几味药方子,要出门采买。”
“避开一顿不难,难的是如何不被发现。”霍霆沉声道,“苏东家每日派人盯着我们用膳。出门就有点难了。”
“若不好好用膳呢?”温珩与霍霆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浮起一抹默契的笑意。蒋严看着两人,心中了然,惊讶道“又来?你们俩这是要故技重施?”
“有何不可?”温珩挑眉,语气轻描淡写,“既然她喜欢看,我们便演一出给她看。”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定下计策。
开饭的丫鬟端着食盒进门,三碟精致小菜配一碗肉汤,香气飘满整间厢房。蒋严率先起身,快步走到桌边,伸手便要去拿盛着米饭的瓷碗,语气刻意放得温软,带着几分讨好:“今日这菜闻着便香,想来是东家特意吩咐后厨做的,我先替诸位尝尝。”
霍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直接隔开他的手,面色冷硬,眼底却藏着刻意装出来的醋意:“轮得到你先?东家心中最看重的本是我,这第一口自然该归我。”
“霍霆你未免太过霸道。”温珩缓步上前,轻扯了扯霍霆的衣袖,眉眼间漾开几分委屈,“前日东家还同我闲谈,说偏爱我性子温和,你这般争抢,反倒惹东家不快。”
三人你来我往,句句都拿苏东家做由头,争执声越来越大。蒋严假意去抢碗,霍霆抬手阻拦,手肘狠狠撞在桌沿,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整桌饭菜尽数翻倒在地,汤汁混着米饭泼了满地,藏在汤底的软筋散药渣也散了出来。
丫鬟吓得惊呼一声,连忙往外跑通报。不过片刻,一身华贵锦裙的苏东家便缓步踏入院内,瞧见满地狼藉,眉峰微蹙,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好一顿饭,怎闹成这般模样?”
霍霆率先闭了嘴,冷着脸站在一旁不肯言语。蒋严垂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唯有温珩上前半步,微微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算计,肩头轻轻微颤,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鼻音:“东家莫要动气,皆是我们三人的不是。只因心中都记挂着您,谁都想先尝一口您吩咐后厨做的吃食,一时争闹失了分寸,不慎打翻饭菜,糟蹋了佳肴,我们心中愧疚得很。”他抬眼望向苏东家,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模样惹人怜惜:“方才争抢之时,我被推搡着撞了腰,现下浑身酸软,连半点胃口都无了。闷在院中多日,日日只能守着这方寸之地,心中实在憋闷。若是东家心有歉意,不如陪我出门上街逛一逛,散散心,也好消了这股郁气。”
苏东家本就偏爱温珩这份温润示弱的模样,见他眉眼委屈,再瞧地上打翻的饭菜,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一听要自己陪同,心头更是受用,当即抬手轻扶他的手腕,柔声应下:“瞧你委屈成这样,我自然陪你走一趟,旁人我不放心,咱们二人慢慢逛。”
霍霆与蒋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一松,今日饭菜尽数打翻,三人一口掺了软筋散的吃食都未曾入口,体内药力已然弱了大半。
午后苏东家换了一身轻便衣裙,亲自陪着温珩沿街漫步,一路闲话打趣。行至城中最大药铺时,温珩顺势驻足,笑着拉了拉苏东家的衣袖:“天热气燥,我想进店配些东西。”
二人一同跨入药铺,掌柜连忙上前问好。苏东家挨着温珩站定,好奇开口询问:“你要配些什么?”
温珩侧头看向她,眼底含着缱绻笑意,半点不遮掩,朗声同掌柜吩咐:“先备一副酸梅汤的料子,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多放些,回去我亲自熬给东家解暑,日日都煮给您喝。”话音一转,他又状似腼腆地添上几味药材,目光直直落在苏东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再配些淫羊藿、肉苁蓉、菟丝子、巴戟天这类温补的药材,少量当归川芎调和,我身子近来乏软,吃些补药养足精神,往后才能好好伺候东家,不让您失望。”
这话直白又贴心,听得苏东家心头一阵熨帖,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掐了下温珩的手背,满是宠溺:“倒是有心,事事都想着我。”一旁掌柜只当是男子想讨好自家主子,半点没有疑心,麻利将酸梅汤原料与温补壮阳药材分两包装好。随行仆从站在门外等候,听不懂药材门道,完全没察觉这几味活血温通的药材,正是破解软筋散的关键。
软筋散专封经脉、滞涩气血,使人筋骨疲软内力难聚,寻常解毒草药只能缓解不适,唯有这类温阳活血之材,能冲开淤堵经脉;酸梅酸涩收敛,恰好中和体内残留药毒,二者相配,便可逐步化解药力。
温珩拎好两包药材,又拉着苏东家沿街挑了几盒精致点心,一路言语温柔,句句都绕着苏东家喜好,哄得她满心欢喜,一路频频对他流露偏爱,回宅院时,还特意将自己随身佩戴的玉坠摘下来赏给了他。
一踏进厢房,霍霆与蒋严立刻迎了上来。温珩关好门窗,将药材尽数摊在桌上,指尖点过那包温补药材,低声解释:“今日我们没沾半分软筋散,再用这副活血温阳汤药搭配酸梅汤同服,两日就能清掉体内大半药力,今夜身上酸软之感便能消退。方才我故意同苏东家说熬酸梅汤给她、吃补药伺候她,她如今对我全然放下戒心,看管只会松上许多。”
蒋严拿起一包乌梅嗅了嗅,眼底满是佩服:“借讨好她的由头配齐解药,这般说辞任谁听了都不会起疑,反倒更疼你。”又忍不住打趣到“温公子好在是男人,若是女人,怕是早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温珩闻言,挑眉轻笑,指尖捻起一枚乌梅丢进嘴里,酸得他眯起眼:“做妖妃有什么好,还是做你们的大恩人更自在。”他咽下酸意,神色恢复几分正经,“今夜先把药配上,明早借着由头给苏东家送酸梅汤时,让蒋严将温补药材分次煎好,我们三人轮流服用。这样不起疑心。”
霍霆望着窗外院墙,冷声道:“等药力彻底散去,子时那一刻钟守卫空档,便是我们脱身的时机。”
温珩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掠过一丝锐利,将药材分好,低声安排二人务必掩人耳目,不露半点破绽。
大概是躲过了一顿餐饭,霍霆和蒋严晚上开始饿了,温珩在外面采买时吃了点小吃,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见两人嘀咕着腹中空空。他勉强睁开眼,见霍霆翻来覆去睡不着,蒋严则靠在窗边,盯着院中巡逻的守卫出神。温珩打了个哈欠,懒懒开口:“我下午采买的时候顺手藏了几块干粮在袖中,本想着应急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分给两人。
霍霆接过干粮,目光落在温珩困倦的眉眼上,低声道:“你先睡,我们守着。”温珩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裹紧外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霍霆小口咬着干粮,咀嚼的动作放得极慢,一点一点咽下,生怕动静惊扰熟睡的温珩。他侧过身,目光牢牢落在蜷缩在角落的那人身上,望着温珩安稳沉睡的侧脸,脑海里不断回放白日街市上,温珩对着苏东家柔声讨好、刻意逢迎的画面。
心口又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别扭。他清楚温珩所有伪装全是为了三人脱身,可亲眼看着那人放下一身傲骨,百般哄骗算计苏东家,心底依旧堵得难受。忽然想到与温珩这些天的相处,从最初的戒备疏离到如今的并肩为谋,这人看似圆滑世故,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从不轻易交付真心。可一旦认定了谁,便倾尽所有去护着。
霍霆对感情并不敏感,只觉得和温珩相处不经意的触碰会让他心跳漏半拍,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这只是亲近信任的体现。但他转念一想,那蒋严呢?蒋严跟了自己那么多年,自己对他也不过是主仆情谊,可为何看到蒋严与温珩并肩说话时,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多心。
夜色渐深,院中虫鸣窸窣,温珩的呼吸绵长均匀。霍霆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口中干涩的干粮嚼不出半点滋味,他缓缓咽下,安静靠在墙边守夜,一边留意院中来来回回的守卫,一边默默等着吃药解乏,只盼早日摆脱这囚笼,不必再让温珩这般委屈自己周旋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