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怀安的小院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花早谢了,只剩满树新叶。
老人把谢令仪让进屋里,倒了杯粗茶。他自己坐在对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你说你是沈明珠的女儿。"
"是。"
"有什么凭证?"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块沈氏玉佩,放在桌上。
孙怀安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摩挲着那个"沈"字。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老太爷的佩。"他的声音有些哑,"老太爷生前从不离身的。明珠出嫁那年,老太爷把这块佩给了她,说沈家的根在你手里。"
他把玉佩还给谢令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说,"眉眼像。但性子——你比她沉得住。"
"孙老先生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你母亲小时候,是我教她记漕运账的。"孙怀安叹了口气,"我以前是淮安漕运司的书办,管了三十年漕粮出入账。沈家在淮安有粮仓,每年漕粮转运时,沈家替官府做中间验收——过秤、记数、入库。你母亲十四岁就开始跟着我学记账。她算盘打得比我好,十六岁就能独立核算一条船的载量。"
谢令仪听得心里酸涩。母亲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她以为母亲只是个嫁入侯府的寻常妇人,没想到母亲年轻时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账房高手。
"孙老先生,我来找您,是想查漕粮截留的事。"
"你要查萧崇?"
"是。我手里有母亲的账册,记录了萧崇截留军饷漕银的明细。但账册是孤证,需要实物数据来印证。我想看看漕运的真实入库数据——和账面上的数字差多少。"
孙怀安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柜子前,打开底层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摞泛黄的纸。
"这是老夫退休前抄的漕运入库底本。从永安元年到永安十年,十年的数据,一年一份。"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一份。
"官面上的漕粮入库数字,每年三百万石。但实际入库——你自己看。"
谢令仪翻开第一份。永安元年,官面入库三百万石,实际入库二百四十万石。差额六十万石。
第二份。永安二年,官面三百万石,实际二百三十万石。差额七十万石。
第三份。永安三年——
谢令仪一页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十年间,每年差额从六十万石到一百二十万石不等。十年合计差额——
"八百七十万石。"孙怀安替她报了数字。"十年,八百七十万石漕粮,在转运途中消失了。这些粮够养北境全军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