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房宿舍的取暖条件有限,一台老式油汀电暖器是唯一的取暖设备,功率不大,放在两张床中间,散发出的热量勉强能让室温维持在十来度的水平。李乐赋是怕热的体质,倒还能扛;韩林泽则裹上了最厚的羽绒服,在屋里都戴着围巾,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书桌前打字,手指冻得发红,每敲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哈一口气暖一暖。
"我说,你要不坐到床上去写?"李乐赋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裹着被子,像一尊打坐的弥勒佛,"被窝里暖和。"
"被窝里没法用电脑。"韩林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他入冬以后感冒了两回,每次都刚好没几天就又中招,纤细单薄的身板在黄土高原的冬天面前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李乐赋看了他一会儿,下了床,趿拉着棉拖鞋出了门。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灌满了滚烫的热水,外面还细心地裹了一层毛巾。
"给,垫在脚底下。"他把暖水袋塞到韩林泽手里,然后又把油汀往他那边挪了半米,"你就是太瘦了,身上没点肉,不扛冻。多吃点行不行?"
韩林泽接过暖水袋,低头看了看,裹在外面的毛巾是李乐赋自己的运动毛巾,上面印着一个羽毛球拍的图案,边角有点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你拿你的毛巾。。。。。。"
"干净的,昨天刚洗的。"李乐赋摆了摆手,又爬回自己床上裹进被子里,"你用就是了,别嫌弃。"
韩林泽没再说话,把暖水袋放在膝盖上,毛巾裹着的热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里,暖暖的,像是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电脑屏幕后面传过来:"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油汀的嗡嗡声盖过去。但李乐赋听见了。他缩在被子里弯起嘴角,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着了。
十二月中旬,村里的苹果销售季基本结束了。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韩林泽联系的市里农产品批发市场要了整整两车货,电商那边虽然刚开始做量不大,但价格卖得比批发价高出近一倍,几个果农尝到了甜头,天天追着韩林泽问怎么拍短视频怎么开直播。老赵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今年果园的纯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
县里听说了赵家沟的电商助农做法,专门派了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来采访。采访车开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老赵紧张得把烟杆在鞋底磕了十几下都点不着火,李乐赋帮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老赵你平时怎么吹牛的就怎么说,别紧张。"
"那能一样吗?这是要上县电视台的!"老赵紧张得声音都劈叉了。
最后接受采访的是韩林泽。记者问什么他答什么,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从电商平台的流量算法到苹果分级包装的标准流程,讲得比县政府的工作汇报还专业。记者采访完私下跟摄像说,这小伙子要是去他们融媒体中心上班,台里的笔杆子全得下岗。
采访结束之后,记者提出来想去小学拍几个镜头,说县里最近在推"教育帮扶"的专题报道,听说驻村工作队在代课,正好取点素材。
他们走到小学的时候,韩林泽正在给三年级上英语课。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教室后门外拍,镜头里韩林泽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Hope",字体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他转过身来问底下的孩子们:"谁知道Hope是什么意思?"
"希望!"赵小天第一个举手,嘴里的豁牙已经长出了一半,说话有点漏风,但声音响亮得整间教室都听得见。
"对。怎么拼?"
"H---O---P---E!"全班一起喊。
韩林泽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极淡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笑容又出现了。
"很好。今天的句子是------Wearefullofhope。我们充满希望。"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摄像大哥不自觉地调整了焦距,把镜头推得更近了一些。
记者在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后来这行字出现在了县电视台新闻片的花絮字幕里------"驻村工作队员韩林泽,在黄土高原上教孩子们说hope。"
回村委会的路上,李乐赋走在韩林泽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保持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冬天的夕阳落得早,才四点多钟天边就开始泛红了,塬上的风把落日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颗快要滚落下去的咸蛋黄。
"Wearefullof
hope。"李乐赋忽然说,模仿英语听力磁带的语调故意拖得又慢又夸张,"韩老师的发音真好听,能不能教教我?"
韩林泽瞥了他一眼:"你先把usually读对了再说。"
"我读的就是对的!"
"你读的是优若力,正确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李乐赋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他伸手把韩林泽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手指蹭过韩林泽的下颌线,触感凉凉的。
韩林泽没动,也没有躲开。围巾被重新拢好之后,他微微低下了头,下巴埋进柔软厚实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副透明框眼镜。不知道是不是晚霞映照的缘故,他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