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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第4页)

韩林泽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李乐赋握住了。韩林泽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把握紧就会碎的瓷器。他的手被李乐赋整个包在掌心里,那种温热干燥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新年快乐。"韩林泽说。声音很轻,但是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窗外的塬上,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一簇一簇的火光在雪夜里绽开,红的光、绿的光、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白雪覆盖的黄土高原。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是远处有人在擂鼓。

新的一年来了。

春天来得比他们预料的早。

三月中旬塬上就开始化冻了,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走一圈回来鞋底能粘上两斤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草芽破土的青涩味道,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鼻的黄土味。苹果园里的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防雹网底下,滴灌管道重新通上水,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新学期开学,村小学又少了两个学生------一个跟着父母去了县城打工,另一个转到了镇上的寄宿学校。全校只剩十个孩子了,教室显得比去年更空了一些。但好消息是县教育局终于批了一个支教老师的编制,说是暑假过后就能到岗,张老师高兴得把办公室里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又救活了。

李乐赋和韩林泽的代课没有停。每周二周四下午,雷打不动。

五月的第二个周四,天气好得出奇。塬上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苹果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挤满枝头,整片果园像被人从天上倒了一桶棉花糖下来,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飘,落在防雹网上,落在滴灌的水珠里,落在树下走过的两个人肩上。

李乐赋抬手摘掉落在韩林泽头发上的一片花瓣。韩林泽正低头看手里的走访记录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花瓣。"李乐赋摊开手掌给他看,掌心里躺着一片粉白色的苹果花瓣,薄得近乎透明。

韩林泽看了一眼花瓣,又看了一眼李乐赋,继续低头看表,声音稳得一如既往:"你手上全是土,别碰我头发。"

李乐赋把手收回去,笑着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搭浅蓝条纹短袖衬衫,蓬松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饱满干净的额头。常年在户外走访让他的皮肤比来的时候黑了一个色号,但反而显得更健康了,笑起来牙齿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一株在黄土里扎下根的向日葵。

走到果园尽头的时候,李乐赋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崖畔边上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苗。

"哎,你看那个。"

韩林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棵很不起眼的小树苗,大概只有膝盖高,细细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去年你扔的那个苹果核。"韩林泽说。

"你也觉得是?"李乐赋眼睛亮了,蹲下来仔细端详那棵小树苗,"我还以为你那天是瞎编的。它真的发芽了!"

韩林泽没有蹲下去,站在旁边看着李乐赋蹲在地上的背影。风从塬上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和衬衫下摆一起吹起来,露出后腰一小截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苹果种子发芽的概率很低。"韩林泽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即使发芽了,没有嫁接的实生苗结出来的果子也不会好吃。"

李乐赋回过头来仰脸看他,阳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它活下来了啊。在这黄土塬上,一棵苹果核自己发了芽、扎了根。你说它的果子不好吃,可它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吃果子才发芽的。它就是。。。。。。想活。"

韩林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吹过来,苹果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李乐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眼前绵延到天边的苹果花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闻过最好闻的春天。"

韩林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上的花粉,垂下眼睛,语气淡得像一阵轻风。

"还行吧。"他说。

李乐赋笑了,露出那排标志性的整齐白牙。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韩林泽说"还行",就是"很好"。韩林泽说"一般",就是"喜欢"。韩林泽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不知道该拿哪一句出来。

他伸手轻轻拍掉韩林泽肩上的花瓣,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走吧,回去还有两份台账要补。"

两个人并肩走在苹果园的小路上,身后是满树的繁花,头顶是广阔得没有边际的蓝天,脚下是踩了整整一年的黄土。花瓣在他们身后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春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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