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并非此意,”
韦一行说道:“燕越即便再来,也无法再度联合进犯,且去岁此战,最近三年他们都难再起大兵。”
他的身体坐立的很笔直,渐密的眼角纹也带不走他的精气神,“三年的时间,正是我朝内修朝纲的机会,臣并不反对整顿北军,”
“只是当务之急乃改土归流,犬戎之强硬超乎想象,南方南蛮山鬼已有所动,兵事即在眼前,圣后请看,此为胡廣所寄臣之书信,”
书信是胡廣身为学生向老师问好的,其中顺便提及如今犬戎西羌的局势。
末尾言明,犬戎极可能因朝廷所施加的压力和西羌冰释前嫌,联合反抗朝廷的改土归流,逼迫朝廷就范。
胡廣表明自己已经上奏朝廷,请调镇西将军领兵自北而南震慑西羌,同时朝廷应调兵入西羌和大昭的边境,
在他看来,柔和外交的手段已然不可能奏效。
圣后娘娘看完后,很平静的说道:“羌夷小族,既不听规劝要自寻死路,自南军中点兵出征即可,北军之糜烂也不堪一战。”
“丞相适才也说了天下大势,如今北军竟糜烂至此,必要整顿,否则将来何以抵挡燕越兵戈。”
韦一行听见这话,就彻底明白了圣后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沉默顷刻,郑重说道:“圣后娘娘,前夏有四海之广,兆民之众,皇帝以绝伦之力,治理天下,其中之缘由,只在一礼字。”
圣后闻言微微蹙眉,她知道韦一行要说什么,
自明帝崩殂后,中央政权下放至三公之手,
久而久之,到韦一行这里,他也就看到了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实际上以往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提了出来。
如今小皇帝登基,种种迹象表明要改变这一格局,他自然要出来阻止。
圣后娘娘却直接搬出了本朝历代皇帝,“自太宗皇帝崩殂,崇尚儒学的惠帝将之视为治国安邦之学,将公等视为治国安邦之人,”
“现如今历惠、灵及康帝三朝,哀家请问丞相,为何我大昭越来越颓弱不堪?”
韦一行心想这也能怪到他们身上,正色道:“乃礼之崩坏也。”
圣后起身,面向水池,目光落在池边即将走向湮灭的鸢尾花上,
她发现,天色已暗,黄昏已至终路。
鸢尾花只有一天的生命,今日在她亲眼看见了她的生死。
身后传来韦一行的声音,“礼为纲纪所在,纲纪存,天下高士之人,无不奔走服役于天子,于是天子之职莫大于礼,”
“而今天子年幼,心存高远自是好事,但万不该忽略礼,礼崩则国乱,是故天子应统三公,而三公领诸侯卿大夫,卿大夫安治黎明,如此,方为国之正道。”
圣后娘娘微微一笑。
她虽然早已知道韦一行这番志向,但还是第一次听他说。
没有立即做出回答。
只在天色将入夜幕后,她才指着池边的鸢尾花说道:“丞相请看,今晨时皇帝与哀家再次共见此花在黑夜的黎明前绽放,”
“巧的是,此刻哀家同丞相,又见证了她在黄昏后的黑夜里湮灭。”
韦一行没看花。
心头萦绕这圣后的话。
两个黑夜。
前者走向黎明。
后者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