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行至凝香馆后院,王婶正在后院核对今日凝香馆姑娘们所需的香粉妆膏。
红拂用力朝她挥了挥手:“王婶!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王婶见了红拂,眼睛一亮,把手在下裳上抹了抹,急急来迎红拂。
前几年王婶的村子发了疫病,王婶的官人儿子都死了,没钱收尸,红拂于心不忍,帮她全家入殓下葬,王婶很是感激,答应之后红拂要是有什么忙要她帮,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红拂拉过低垂着头的裴含章,凄凄然道:“王婶,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叫含含,家里本是做道观的画匠,可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家里人生了疫病去了,只剩她一个弱女子,如今实在是……”
王婶看了看“弱女子表妹”,咽了咽口水:“你这表妹生得……很是高大……”
但听到她凄苦的经历,王婶扶住裴含章,发现他虽然看着清瘦,小臂却很是有力,便拍拍胸脯担保:“你摸着倒是有把子力气,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跟着王婶干,王婶短不了你吃喝。”
红拂大喜,连声道谢,见裴含章还有些不情愿地傻站着,替他解围:“疫病时生了高热,不小心把喉咙烧坏了,不大能说话,性子又有些怕生。”
说着暗地里掐了裴含章一把,裴含章吃痛,闭了闭眼,声音轻不可闻:“多谢……”
红拂又道:“但我这表妹虽然生得高大,但当年疫病时还是落下了病根,若是做太重的活,身体也怕是吃不消……”
王婶把裴含章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心中暗忖。
馆里的玉荷最近正好在找侍女,玉荷是个牙尖嘴利的高挑美人,先头一个侍女管不住嘴,把玉荷说的竹筒倒豆子般告诉下人,惹得玉荷大怒,将她给赶了出去。
这个含含身量高大,可衬得玉荷弱柳扶风,眉眼也算不上出众,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但长得清秀,倒也不会惹人心生厌恶。
王婶越看裴含章越顺眼,嘴角不由得提了提,收下她,既还了恩情,又做了人情,可谓是一箭双雕,当即便同意了。
裴含章被安排进了玉荷房中,为她做些洒扫一类的杂活。
王婶领着裴含章穿过凝香馆的穿堂,绕过一道回廊,在一扇雕着荷花的玉门前停了下来,里面传出掺着麝香的香粉味,还好红拂提前给他服了解药。
“玉荷姑娘,”王婶上前叩了叩门,恭敬地退到一边,“给你送个人过来。”
门内静了一息,清冷的女声懒懒地应:“进来吧。”
裴含章垂着眼跨进门槛,余光扫过窗边,一个高挑女子着醒骨白纱斜倚着,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雕的折扇,遮住眼睛淡淡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裴含章迟疑了一瞬,还是听话上前了,玉荷半晌没有说话,裴含章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抬眼看了看。
却发现那玉荷正透过牙雕扇镂空的孔洞细细查看着他,黑色的眼瞳滴溜溜地转着,裴含章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不显,把头埋得更低了。
玉荷用扇子抵住他的头,力道虽轻,但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裴含章知道这是主子在给新来的下人立威,心中虽不喜这种高高在上的作态,但不想暴露,僵硬地低下身去。
道袍宽松,衣襟因为这个姿势敞开了,一张诗稿从内襟里滑出来,转了一圈,落在地上。
裴含章下意识伸手去捡,余光里玉荷的目光却已落在诗稿上,神色微妙。
她识得这花笺?裴含章手指一顿,收了回来。
玉荷的芊芊玉指拈起那片花笺,本是闲看一眼,可待看清上面的内容,白荷一般的脸却勃然变色,厉声问:“这诗稿你哪儿来的!”
裴含章怕漏了馅,不肯说话,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写了个“瑾”字。
玉荷跌回窗边,神色恹恹。
“玉狐……”
斯人已逝,余香悠悠。似乎是见裴含章不大会说话,玉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当年我和她一同入了楼,妈妈见我俩一个妩媚,一个清丽,就想弄出一对双生花造势。”
“可玉狐学什么都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做什么都差她一截。”
说着玉荷撇了撇嘴。
“后来她成了头牌,一面千金,诗画双绝,多的是人想替她赎身,周瑾来的第一次我也见过,分明就是个普通的穷书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妈妈撒手这棵摇钱树,我倒是没那样的好命,只能留在楼里磋磨……”
说到此处,玉荷将打开的折扇盖到脸上,苦笑了起来,笑得肩头抖动。
裴含章自知这种场面不好再待在房里,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