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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33(第1页)

以为在ICU里躺着的母亲能活下来,是伊吹凑这辈子做过最愚笨的事情。

那段时间的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患者们或是因为爆炸少了四肢,或是遇上交通事故遍体鳞伤。父亲失联的第三天,十二岁的伊吹凑抱着两岁弟弟前往医院,为的也是去看他骑摩托车时被撞飞的妈妈。

他在手术室外等了很久,医生出来时正好是黎明,撑不住困意的伊吹星早已在怀中熟睡,所以伊吹凑就更感觉一切都轻飘飘的,尤其是医生那活怕惊醒孩子的沙哑声,她告诉这位向学校请了一天假的初中生,他们已经对病人进行了截肢手术,后续可能要将其转移至ICU。

伊吹凑下意识担心起医疗费用的样子像极了被撞飞后迷糊着担心外卖撒掉和超时的母亲。连签字都没有能力的他无措之下找护士借电话打给了一之濑砂的妈妈,请她代签了母亲死前死后的所有同意书,这时距离父亲失联已经过去一周,每日都要目睹无数面目全非的人进入医院的伊吹凑已经确定了他父亲在某场事故中死尸骨无存,他和弟弟彻底成了孤儿。

那一段时间里,伊吹凑在学校整日担惊受怕。平日里都是父亲出去打工挣钱,母亲因为生完孩子后下岗找不到工作,这两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跑外卖,伊吹凑上学的时候小的就跟着她一起在城市里跑来跑去,老大放假了就把小儿子交给他,正好出事那天是周天,也算是这场事故里不幸中的万幸。可现在他要上学家中无人,一之濑家的人也都要上班,弟弟只能交给邻居家的一对老夫妻,现在的江京都天天不太平,家就住在街边的他很难不去担心在老人看管下弟弟的安全问题,同时还在害怕自己上下学路上遭遇和父母相同的事情。

家里存的钱不多,一天比一天不经用,摇摇欲坠的生活令人难以看清它的全貌。伊吹凑以前还听父母说每个月赚的钱都拿去还了信用卡,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存了多少欠了多少。对于正在上学的小孩来说,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最能让他们陷入无穷的不安:它预告着比现状更糟的日子,却又送来了一丝侥幸——不知即为美梦成真的可能。

但侥幸终归是自欺欺人,现实是伊吹凑的生活水平日益下降,陷入骚乱的江京都那段时间也没有了往日的行政效率,很少有人会去顾及市井里两个没了爹妈的孩子,这时候染水谋出现了,他向伊吹凑摊开了未来人生所要面临的所有现实问题,并把它们都靠一个词收束——金钱。

昼夜忧心忡忡的伊吹凑尚不能平静地思考,在染水谋的巧言令色下,他答应了对方,那时他的母亲还在重症监护中吊着一口气。

达成合作的当晚,伊吹凑最后一次去见了母亲,母亲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力气说话。他看着母亲紫色的眼睛,它们比自己要淡得多,就像被水冲开一样,自己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而后摆荡起来。母亲落下一滴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至颚线,悬在一片表皮,摇摇欲坠。

母亲尚能呼吸,他只需要靠这些不德之财维系生活便好,毕竟什么正规地方会雇用一个连智能手机都没有的未成年人呢?伊吹凑做好觉悟,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那同样也应该接受这一切带来的惩罚,就是这一切未免太对不起他的家人朋友了,可没有办法,倘若事事都有完美道德的解法,世界就该换个名字了。

新的星期一,又或者叫旧的星期八,母亲走了。街道的人念在旧情凑了点细钱,学校的同学家长出于怜悯一起捐了点大钱,最后靠某位家长的关系给母亲找了一个墓园。那段时间的江景都是丧葬业最火热的时候,能当下找到块地,伊吹凑可得感谢自己上了所层次高的中学。

他没有退路,那时的他认为倘若拒绝那个人,自己和身边人只会落得更难过的下场。

各种主观和客观的原因令他没有去往福利院,就这样在街坊邻里的关照下生活了一年又一年,脾气也是这样越来越差的。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还能性情温和的,伊吹凑看了身边一圈人,估计也就只有一之濑砂了。

两人父母早些年就是好友,出生后也在常常在一起玩儿,一之濑家条件会比他们稍微好一点,对他们帮扶也比较大,伊吹家出事后他们没少过去串门,就像小时候一样,一扇铁门轻轻打开,叽叽喳喳地,在一雾金色的阳光中给所有人讲述着小屋里的柜床桌凳。

也正是因为伊吹凑能在这条街上留下小时候的回忆,深处生活水深火热的街坊们才愿意帮他。

小的时候,吃完晚饭常和家人一起散步,江京都夜晚阴下来后还算凉爽,在街上消消停停地走上一圈,路过夜色下被一盏小黄灯照着的水果车;路过街边有着喇叭用地域口音叫卖的小店;路过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然后打一声招呼:“一之濑!你也出来转路啦!”

对面小孩飞跑过来,大人在他后面扇着扇子,老远和家长呼着话。两个小孩兴奋地围在一起,讨论着那些长大后已被忘尽的话题。

串门是他们小时候最爱干的事情。两家隔得不远,就两层楼,每天跑上跑下“踏踏踏”几声,狭小楼梯间的回响便把两人推去了另一层。

春天,有樱花树,去一趟开满粉花的公园,伊吹凑跑在其间就好像一朵被狂风吹飞的小花,一之濑砂就像暖阳凝聚成的一团点,如果偶遇一条河,就会有无数朵落花浮在上面,它们在白日接受着太阳的照拂,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孩子们发出“哇——”的呼声,却全然不知——在夏天,这些暖阳将会令他们失去在阳光底下奔跑的力气,细密的粉色走开,茂密的绿色又来,阳光给绿叶生长的肆意,它们长得老高,在家里吹着风扇,打开发绣的纱窗和同伴抬头望就能看到,头伸回屋子关上纱窗时,还能瞧见铁窗沿上擦不干净的贴纸,和伙伴讨论一天。到了秋天一切都缓慢起来,包括绿树强劲的生命力。它们枯萎,在一日一日叠加的凉气里飘落,如同春天的柳絮和冬天的雪花,孩子喜欢“咔嚓咔嚓”踩响他们,这是最天然的乐趣,伊吹凑和一之濑砂当时也想不到,这些薄弱却又在死时发出巨响的枯枝烂叶,竟然像极了生命。冬天,在轻飘飘的雪花里,他和小伙伴穿着厚厚的棉衣,或许直到冬天结束,也不见他们换过几次大棉袄,但孩子们总是笑着笑着就火热起来了,也正是一之濑砂长大后才发现,原来人是越长大越怕冷的,长大后的学比童年时大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童年时身边还有个朋友吧,两个人可以挡住不少雪。

春天,父母死了,他们成为了春天的落花,从此伊吹凑不再认为四季的开始象征万物复苏,他只觉得四季的开始是万物的死途,就连愚人节本身都是一场愚术。

不过无论四季如何,植物怎样生长凋落,太阳都是一直存在的。

人的一生,身边可以依靠的东西,无非就是亲人。亲人包括父母,包括朋友,包括你愿意信任、依偎的所有人,倘若父母无法依靠又或者不能依靠,那我们就去拥抱那些可以拥抱的人和事。

父母刚离开那段时间,伊吹凑常常跑去一之濑家,两人虽然十一年里都没同过班,但都靠着成绩进了同一所学校,这一点上,他们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最开始的时候,伊吹凑要忙着给两三岁的弟弟收拾,早上没什么时间做饭,一之濑砂就会把家里的早饭给他带点,他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去学校,坐在地铁上看书聊天,后面弟弟稍微大些了,自己就可以做很多东西,但一之濑砂还是会或受父母之托,受心中所想去做很多东西。

最开始的两年,伊吹凑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行动,他观察踌躇了两年,经过郑重考虑,才忐忑地向染水谋交了第一次“货”,那是一个男生,在班上比较内向,成绩不错,据说父母离了异,他们也彼此还算熟悉。在这之后,伊吹凑得到一笔钱,他拿这些钱去买了副配得上自己经济身份的手机,对外就说是自己攒的。

那年,街里送来了两副通知书,街坊们又一次热闹起来,说那个高知和老钱家庭扎堆的学校,我们这竟然有人考上了。那段时间一出门就会碰到一些人,笑着说“哟!你把附中考上啦!”。这是伊吹凑一生中觉得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也是最不安的时段之一,比初中部要更优质的同学,他待在那边真的能适应吗?他的手段真的能完成那个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吗?

进入学校后,压力果然比初中大了很多,他一直以来挤压的脾气也发生了质变,起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外面时对人客客气气,人缘也越来越好,但对亲近的人说话时口气越来越差,他有在刻意调整,但随着压力上升,也是无能为力了,他也常常感慨,自己竟然是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人。

为什么一之濑的性格能从小到大都那么好呢?就好像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过,伊吹凑总觉得他时常感到幸福,虽然痛苦也是常有的事,难道人的性格真的是天生的?他不知道,倘若真的是这样,很多东西都由出生决定,那是不是很多人的自我责备都可以稍稍卸下一丝呢?

伊吹凑没有,他认为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有很多东西都是人为了。

说起脾气最不好的那段时间,染水谋笑吟吟地和他说,我看你那个发小条件就很好,你出手肯定很好骗,不如试试?但伊吹凑当然不愿意,他直接不耐烦道:“你从小到大身边没个玩得好的朋友?”对方不说话,没再提过这件事。

说完后伊吹凑后怕染水谋背着他把一之濑砂偷走,但很长一段时间后一之濑都相安无事,他才稍微松下一口气。

要是人生有许多口气可以这么松就好了,当时的一之濑想;可后来他才发现,要是人生根本没有可以松的气,才是最好的吧。

人生里松的一口口气,就像海风一样,把他这艘船从沙滩边吹去远地,头顶是满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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