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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陷（第2页）

“江逾白。”沈清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场’？这就是你所谓的‘稳定集团’？把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野孩子，弄到总裁办公室，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传的？！说你被个男狐媚子迷了心窍！说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江逾白的脸色愈发冰冷，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程遂站起身，面对着沈清岚。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轻蔑、厌恶、视如草芥。在江家老宅当司机儿子的那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站在江逾白身边的，是以江逾白“选中的人”的身份，面对江逾白的母亲。

“沈女士。”程遂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程遂。江总并没有被任何人迷了心窍。他清醒得很。至于我的身份……司机保镖的儿子，是事实，我不否认。但过去这些年，我协助江总稳定集团，梳理信息，甚至在陈守业案中提供关键证据，这些都是事实。身份低微，不代表不能做事。来历不明，不代表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沈清岚那双因愤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是因为江总需要我。而他需要我，与我姓甚名谁、出身何处，没有任何关系。”

“你……你闭嘴！”沈清岚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直白的目光激怒了，她上前一步，指着程遂，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的名字？！江逾白！你看看他！看看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敢……敢带个男人回来，还要给他名分？！江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容得下这种丑事吗？！”

她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体面，将矛头直指最核心、也最让江逾白难以招架的问题——伦理，家族，以及他父亲江震的遗愿。

江逾白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将程遂完全挡在身后，面对着沈清岚，眼神里是程遂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冰冷和决绝。

“母亲。”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留下的江氏，不是用来供奉列祖列宗的牌位，而是用来活下去，用来强大的。我需要程遂，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而是因为，只有他能让我安心，只有他能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您如果是为了江氏好，就该明白，现在不是内耗的时候。北极星资本还在虎视眈眈，天穹计划刚刚走上正轨，集团需要稳定。您闹这一场，除了让外人看笑话，让元老派那些人弹冠相庆，还有什么用？”

他每说一句，沈清岚的脸就白一分。她显然没料到江逾白会如此直白地顶撞她，更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你……你是为了他，连母亲都不要了？！”沈清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被触及逆鳞后的崩溃，“江逾白！你别忘了！没有我，没有江家，你算什么？！你以为你现在是总裁，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要是敢给他什么名分，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猛地抓起桌上一个水晶镇纸，作势要往自己头上砸。江逾白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狠狠摔在地上。水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碎片飞溅。

“够了！”江逾白低吼，眼眶通红，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愤怒，“您要是想死，随便。但别拿这个威胁我！父亲倒下的时候，您在哪里？！我在董事会上被人围攻的时候，您在哪里？！我一个人撑着江氏，差点死在波士顿的时候，您又在哪里？！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局面稳住，把程遂留在身边，您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逼死他，逼死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程遂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失态。沈清岚被他眼中的痛苦和疯狂吓住了，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岚的哭声，和地上水晶碎片反射的冰冷光芒。

程遂站在江逾白身后，看着少年颤抖的脊背，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开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逾白冰凉的手指，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江逾白反手将他握住，力道大得惊人。他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程遂的手，像握着溺水时的唯一浮木。

许久，沈清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妈。”江逾白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您要是累了，就回疗养院去。江氏的事，您不用操心。我和程遂的事，更轮不到您来置喙。您要是再敢来闹，或者再敢对程遂有一句恶言……我就当没您这个母亲。”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彻底斩断了母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沈清岚猛地抬起头，看着江逾白，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此刻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她如坠冰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扫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江逾白身后的程遂，然后，在助理惊恐的目光中，踉跄着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江逾白依旧背对着程遂，肩膀微微颤抖。程遂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荒芜的破碎。程遂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那滴尚未滚落的、滚烫的液体。

“没事了。”程遂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江逾白闭上眼，将脸埋进程遂的掌心，身体终于不再紧绷，而是像一座耗尽所有力气后崩塌的沙堡，微微颤抖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

程遂就那样站着，任由他靠着，任由自己的手掌被他的泪水濡湿。他知道，这一关，他们虽然闯过了，但代价是江逾白与母亲彻底的决裂，是江家内部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痕。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们依然站在一起，背靠着背，足以面对任何风雪。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预示着黎明将至。但这一章的结束，不是黎明，而是长夜中最寒冷的时刻。而关于波士顿的约定，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上，显得愈发遥远，却也愈发清晰。因为程遂知道，只有离开这片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土地，只有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江逾白才能找回那个不是“总裁”的自己，才能和他们之间这份感情，真正地、毫无顾忌地，见光。

他轻轻抚摸着江逾白汗湿的鬓角，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那个约定。

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波士顿。

然后，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