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过半,他有些累了。香槟喝了两杯,敬了七八个人,脸笑得有些僵。他走到吧台边,想再要一杯酒,还没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杯西柚汁放在他面前。“陆先生,喝这个。”陆臻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年轻男人,比他大几岁,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是中长发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柔和的精致——是那种像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锋利而克制的精致。他站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但整个吧台的灯光都像是被他吸过去了。陆臻不认识他。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陆臻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野外遇到大型猛兽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预警。“你是?”陆臻问。“姓樊。”那人拿起自己手里的威士忌,和陆臻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做什么的不重要。”不重要。陆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不重要——但这个人身上穿的西装是brioni的,手腕上的表是patekphilippe的,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有钱”,但他偏偏说“做什么的不重要”。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姓陆?”陆臻端起那杯威士忌,没有喝。“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那人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想认识一个人,不难。”陆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井底沉着一些陆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古老的、更耐心的、像是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待猎物时的那种专注。“你想认识我?”陆臻问。“我在认识你。”那人纠正道。陆臻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回答问题,他重新定义问题。你说“你想认识我”,他说“我在认识你”。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不是意图,是行动。“为什么?”陆臻问。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陆臻面前。“有一个机会,想和你聊聊。”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什么机会?”“代言。”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时尚品牌,正在找新的品牌面孔。我觉得你很合适。”陆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做模特三年,接过最大的单子是本地一个服装品牌的广告,代言费够他付三个月的房租。眼前这个人说的“时尚品牌”,看他的穿着打扮,看他的举手投足,不可能是小牌子。“什么品牌?”陆臻问。“你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哑光黑色,烫银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能让人查到他背景的信息。陆臻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抬起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深藏青色的西装背影在酒吧的灯光中忽明忽暗,穿过人群,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陆臻站在吧台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想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找自己,不知道那张名片背后藏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他见过的所有投资人、导演、摄影师都不一样。不是贪婪,不是欲望。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光。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拿起手机,想给游书朗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今天有人找我说代言”——又删掉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删掉。也许是那个人说“做什么的不重要”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陆臻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酒吧。曼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和尾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手机震了。游书朗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晚点回去。你先睡。”陆臻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游叔叔,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流动的橙红色。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一样的眼睛。那个人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他。他感觉到了。那个人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陆臻不知道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