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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不走,”他说,“游叔叔不走。”添添看着他,笑了。病床被推走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了,病床推了进去,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游书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添添的姿势,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添添掌心的温度——潮湿的,温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动物的体温。樊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来了,”游书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让我来的,”樊霄说。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冷,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是硬的、锋利的、不容靠近的。但他的手指在转那盒火柴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怕把它捏碎了。“他什么时候叫你来的?”游书朗问。“上次在医院,他睡着之前,”樊霄说,“他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下次还来好不好’,我说‘好’。”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樊霄说“好”的时候,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说“好”一模一样。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游书朗听出了那个“好”字里面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承诺。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游书朗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坐。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阿兰塞给他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樊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手里转着那盒火柴,转了很久,久到火柴盒的棱角都被他的拇指磨得发白了。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阿兰小时候住在哪个府,添添最喜欢吃什么水果,曼谷今年雨季来得比往年晚。没有聊工作,没有聊品风,没有聊博海。没有聊那天晚上的聚会,没有聊那支被他拿走的烟,没有聊那盒被他拿走的火柴。他们只是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聊着一个五岁小孩的点点滴滴,像两个普通的、在手术室外面等孩子的大人。游书朗说添添喜欢吃芒果糯米饭,但是不能多吃,太甜了,对牙齿不好。樊霄说那等他好了带他去吃,游书朗说好。游书朗说添添的妈妈一个人在曼谷打工,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这个孩子。樊霄说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阿火,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游主任,”樊霄忽然开口。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盒火柴,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落在手术室那盏红灯上。“你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你自己小时候没有人对你这么好,是吗?”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冷掉的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也许是,”游书朗说,“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值得被人好好对待。”樊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走廊的灯光,有手术室的红灯,有一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衬衫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的人。他看着游书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是。”游书朗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又收紧了一些。他没有问“我也是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低下头,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十二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阿兰迎上去,用泰语急切地问着什么。医生说了一长串,阿兰的腿软了,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游书朗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已经在醒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曼谷。天空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一朵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洗得太干净的画布。他的眼眶有些热,没有掉眼泪,只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变成了水,但没有流出来。樊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发亮。过了一会儿,樊霄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细长烟,叼在嘴里,然后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游书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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