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添添上学回来的路上,游书朗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隔壁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按了门铃,门开了,樊霄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梳着大背头。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阿火发来的消息——“樊总,杭州的房子找到了,离添添学校步行十分钟。”他没有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书朗?”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走进去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这间屋子,屋里很干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冰箱上没有画,窗台上没有多肉。客厅的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白色的线,他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樊霄。“添添昨天在幼儿园,把一幅画上的自己涂掉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老师问他那三个圆代表什么,他不肯说,老师一直问,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会把自己涂掉了。他以为他不在,我和你就会好好的,樊霄,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替我们承担后果!”樊霄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看着游书朗的后背,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是我的错。”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你的,是我。”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是谁的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添添!他以为他做错了什么,他以为他不在,我们就会和好,一个五岁的孩子,每天晚上把小汽车放在枕头底下攥着睡觉,他怕谁会把它拿走?他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他怕我生气了就不要他了,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敢说出来,只敢在画上把自己涂掉。”樊霄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空的,但那种空不是不想看他,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不让它们浮上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游书朗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添添。”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添添需要你,他需要你每天送他上学,接他放学,他需要你站在那棵树下,让他从窗户里能看到你,他需要你在楼下站着。”游书朗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需要你知道,他画的画上有你。”樊霄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让它红着。“书朗,我——”“我没有原谅你,以前的事,我忘不掉。”游书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了,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想让添添再涂掉自己了,他只有一个童年,我不能因为我不原谅你,就把他的童年也毁了。”樊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满了,满到要溢出来了,但他忍着,他把那些水咽回去了,咽到喉咙里,喉咙动了一下。“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正常出入我的家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添添,你上来吃饭,上来陪他玩,上来给他讲故事,你晚上不用站在楼下了,上来坐着等,他睡了,你再走。”樊霄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会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变轻,他不想让这件事变轻,这件事不轻。“好。”只有一个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水还在,但那些被盖住的光透出来了一点。游书朗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今天下午,你接添添的时候,跟他一起上来。他问你,你就说游爸爸让你上来的,他等了很久了。”他走了,门关上了。樊霄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伸直了,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了翻,掌心朝上,又翻了翻,手背朝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的时候、身体比他先知道的那种抖,他把它攥住了,攥成拳,放在胸口上。下午,樊霄站在校门口。他没有站在那棵树下,没有站在远处,他站在铁门前面,和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起。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草莓,红彤彤的,每一个都用泡沫网裹着。他不是第一次给添添带草莓,但今天是第一次带着这个袋子上楼,他会走进去,换了鞋,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添添会从房间里跑出来,会看到草莓,会看到他和平时不一样——他不会在门口停下,他会走进来,跟着他走进那扇门。添添从铁门后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他看到樊霄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樊爸爸,草莓!”他跑到樊霄面前,蹲下来,隔着泡沫网闻了闻。“好香。”他抬起头看着樊霄。“樊爸爸,你今天不一样。”樊霄蹲下来,“哪里不一样?”“你今天站在这里,你以前站在那棵树下。”樊霄看着他,把他歪掉的书包带子整了整,“添添,樊爸爸今天跟你一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