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登门拜访（第1页）

清早安臾回到那栋朱红色大门的宅子时，老周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古怪。

老周是安家几十年的门房，头发花白，腰背微微佝偻，见人永远半躬着身子。安臾七岁那年第一次被父亲带到祠堂，老周就在门口等着。父亲去世后，老周还在门口等着。像一棵长在门框里的老树。

此刻这棵老树脸上的表情，是安臾从没见过的。

“少爷。”老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来了一位客人。”

安臾把钥匙收进口袋：“谁？”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内，又转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一位穿古装的年轻人。”

安臾的动作停了一瞬。

老周比划了一下：“白色的衣裳，长头发，拖到腰那么长，还是银白色。看着像……像唱大戏的。”

安臾站在门廊下没动。

老周又说：“他说他是您的客人。我寻思着少爷您平时没什么朋友，正要拦，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让他进去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神情。他干了四十年的门房，什么人不该进什么人可以进，心里有一把尺子，这把尺子从来没有出过错。可刚才那个年轻人侧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老周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嘴巴好像也不是自己的了。

“他人呢？”安臾问。

“在正厅坐着。我给上了茶。”

安臾嗯了一声，跨过门槛。

他走在青石铺成的甬道上，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两侧是安家老宅的灰砖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这座宅子比他父亲的父亲还要老，墙缝里嵌着的青苔比他活过的年岁还长。安臾走了二十四年，闭着眼也走不错一步。

可今天这几十步的路，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正厅的门开着。

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一个年轻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在低头喝茶。

他穿着一身白蓝色的衣裳。不是棉麻的，是那种质地极轻软的料子，袖口宽大，衣摆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铺在椅子两侧，像是坐在一朵云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没有束起来，就那么散着。晨光落在那些发丝上，像是落在一片初雪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安臾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年轻人放下茶盏，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前几天在巷口看到的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唇角扬起来，带着点得意的、理直气壮的、看你还往哪儿跑的神气——可此刻安臾看着他满身白色的衣裳、满头的银发，坐在安家老宅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他祖父留下的茶盏，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门口那三秒里，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跨过门槛。

他很像一位神，世代守护安家的长庚君。

“安臾，”年轻人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些过分，“我来找你喝茶。”

安臾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茶盏是刚斟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今天没蹲树后面。”安臾说。

“嗯。”

“也没蹲槐树后面。”

“嗯。”

安臾看着他那一身宽袍大袖：“所以你换了个地方。”

年轻人眨了一下眼睛。

“我换了个地方，”年轻人说，“站你家门口，要体面。”

安臾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面前的茶盏。茶汤澄碧，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老周不会随便拿这个待客。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自己挑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