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洗得领口都垮了的那件,我穿都嫌大,套在她身上整个大出两号,肩线掉到上臂,领口斜垮着露出一边锁骨,下摆盖过家居裤的裤腰,袖子长出来一截,她随手挽了两道。
底下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趿着拖鞋。
她把肩上的旧毛巾重新垫了垫,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穿你的旧的,蹭上膏不心疼。”
说完就去搬餐凳了,餐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她两手一使劲,凳子整个拎起来,搬到玄关镜子前,墩下。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那衣服是我的。
洗得发软,领口垮着,这会儿裹着她。
她整个人装在我的衣服里头,肩线掉到胳膊上,领口斜着,锁骨露出来一边,她弯腰搬凳子的时候,后背那块布料绷了一下又松开。
我的T恤,我的,这会儿穿在她身上,她还说蹭上膏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心里说。你穿吧。你天天穿都行。
“愣什么呢?”她坐定了,毛巾在肩上铺平,从镜子里看我,“开工啊。”
我把铝管里的膏往调色碗里挤。
膏黏,挤出来一长条盘在碗底,深棕的,闻着化学味冲鼻子。
盒里配的那把小刷子我拿起来搅,刷子齿太密,搅两下膏全糊在刷子根上,甩都甩不下来,越搅越糊。
她闭着眼坐在那儿,听我这边动静不对,鼻子动了动:“别拿那玩意儿,直接上手。刷子跟刷鞋油似的,能抹匀吗。”
“早说嘛。”我把刷子搁回盒里,“我还当你舍不得让我上手呢。”
我把塑料手套摘了一只。剩一只戴着试试,滑溜溜挂不住膏,膏在手背上直往下出溜,戴着也是白戴,干脆两只都摘了,搁在鞋柜上。
指腹先落到她头皮上。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
我指头一压上去,她头皮底下激灵了一下,发根在我指腹底下立起来一瞬,又伏下去。
她嘴里催:“愣啥呢,抹啊。”
我整只手埋了进去。
她的头发看着蓬松,真埋进去才知道密。
膏把发丝一缕一缕黏成绺,分量沉,手指头分开一绺,底下还有一绺,再分开,还有。
我从发际线往脑后分,指头插进去,抹匀,再分开下一绺。
她的手垂在膝盖上,人坐得笔直,脑袋就着我的手劲动。
分到后脑勺那块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发根的白全摊在我指腹底下了。
白的集中在发旋周围,短,硬,比染过的头发茬粗一点,一根一根立着,沾了膏也不伏。
我挖了一坨膏压上去,白的先被盖住一层深棕,我用指腹揉开,膏渗进发缝里,揉到第三下,白没了。
指头往旁边挪半寸,分开下一绺,还是白的,盖住,揉开,没了。
再下一绺。
我一绺一绺往下抹,她的脑袋就着我的手劲转,往左歪一点,往右歪一点,眼睛闭着,嘴不闲着。
“左边再补点。”
“鬓角别落下。”
“耳朵后头,耳朵后头还有。”
妈位的指挥,理直气壮,一声接一声。
我手上的劲跟着她的口令走,膏抹过耳后的时候,指头底下蹭过前天那点试敏留下的深棕痕,硬币大的一小片,膏一盖,没了。
我看见了,没说,指头在那儿多揉了一下,揉匀了,往下走。
楼上1602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的调子,听不出演的什么,谁都没在意。